忙年

陆文龙
有朋自远方来,不亦乐乎。以真诚的心结交有缘的你。

《盲年:两种雪》

腊月的雪落在导盲杖上,没有声音,只有一丝凉意顺着金属杆爬上来。这凉意让我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还能看见雪花的冬天,灶台上的水汽模糊了窗户,有人在门外喊我的名字。现在,名字成了一个空洞的回响,像电话那头突然的沉默。

回家。这个词在舌尖滚了滚,又咽下去。行李箱的轮子卡在楼道里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邻居的抱怨从门缝里挤进来,带着年关特有的焦躁。我知道,那扇门后是另一种雪——温暖的,带着油烟味的,但也是陌生的。去年,我摸到了门上新换的指纹锁,冰凉的金属表面没有我的印记。塞进去的红包被风吹回来,像一片被拒绝的落叶。

不回家。按摩店的玻璃门映不出我的影子,但能听见外面的鞭炮声。推拿床下的纸箱里,晒干的槐花散发着陈旧的甜香,那是从老家带来的,每一瓣都刻着盲文的思念。午夜,便利店的微波炉“叮”一声,加热的咖喱饭烫伤了手指,这疼痛让我想起小时候,娘炸的肉丸溅出的油星。现在,疼痛是唯一的真实,而“家”成了一个AI语音念出的地名。

两种雪,一种落在身上,一种落在心里。回家的雪化了,是玄关处的一滩水,被人用拖把匆匆抹去;不回家的雪积着,是推拿床上永远扫不净的碎屑。收音机里《常回家看看》的旋律突然变得尖锐,像一根针扎进鼓膜。我关掉它,却关不掉脑海里那个问题:究竟是我抛弃了家,还是家早已对我视而不见?

腊月十二的月亮,像一块冻僵的糯米糕,冷冷地挂在天上。楼下的孩子在背诗:“爆竹声中一岁除”。我摸到口袋里给“那个人”买的护肝片,药盒上的盲文标签已经被汗水泡得发软。这药,终究是送不出去了。风从门缝钻进来,吹散了床头柜上的橘子皮,它们蜷缩着,像一个个冻僵的笑脸。

发表于:2026-01-30 23:4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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