隋学军:委在炕上的一只大猫

三十多年前,在平安中部一片日伪时期留下的老房子里,我听说住着一位和我年纪相仿的盲人青年,名叫隋学军。同是盲人,我心里便多了一份亲近,总想过去看看他过得怎样,于是打听好地址,亲自上门看望。

推开他家木门,屋里格外安静。隋学军懒洋洋地躺在热炕上,母亲在一旁轻声唤他:“孩子,有客人来看你了。”他只随口“嗯”了一声,身子一动不动,既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,也没有半点招呼客人的礼数,只是蜷缩在炕边,有一句没一句地应和着我的问话。

我伸手与他相握,手掌肉乎乎、软乎乎的,胳膊也圆润结实。听他憨憨的声音,再触摸这触感,眼前自然就浮现出他胖乎乎的模样。

我和他聊起自己的生活:在外奔波卖报,靠自己双手谋生,也谈起了我的女友韩凤兰。我劝他别总窝在家里,不妨试着出门走走,做些力所能及的事。父母再疼爱孩子,终究无法守护一生,人总要学着自己往前走。

可他的父母在旁听了,却连连摇头,态度十分坚决:孩子已经是盲人,怎能再让他出去风吹日晒、磕磕碰碰?他们生他养他,就要护他一辈子,手里也攒下些积蓄,即便将来老了,也能让他安稳度日。

我转而问隋学军自己的想法。他沉默片刻,声音低沉地说:“我没上过学,什么也不会,有爸妈照管就行,过一天算一天。外面人多车杂,我怕撞着、怕碰着,怕没人照应,更怕遇上坏人,想想心里就慌。”

那时候的他,并非天性无礼,而是常年被父母圈在家里,从未见过世面,也从未学过待人接物的基本规矩,连家里来了客人都不知道起身。

后来,我特意带着女友韩凤兰一同去看他。凤兰进屋打量了一会儿,悄悄凑到我耳边笑着说:“你看他一直躺在炕上不动,真像一只大懒猫。要是再喵喵叫两声,可不就跟真猫一样了吗?”

我们依旧忍不住劝了几句,可他的父母已然不太乐意,只当我们多管闲事。道理说尽,他们依旧固执,我们也就不好意思再频繁登门打扰。

岁月流转,平安中部旧区改造,老房子陆续拆除,新楼房拔地而起,街坊邻里纷纷搬入新居。隋学军家也从平房的热炕,搬进了楼房的卧室。房子新了,环境好了,可他的日子依旧没有改变:不出门、不做事,整日待在屋里,还是那个离不开父母的人。

转眼到了2017年,我到残联参加盲人定向行走培训。老师在教室里依次点名,当念到我名字时,一个熟悉而憨厚的声音突然大声响起:“杨哥!你也来了!”

是隋学军。

我又惊又喜,连忙起身循声走去,再一次握住他的手。还是那只肉乎乎的手,几十年过去,触感几乎没有变化。更让我意外的是,他已是五十多岁的人,陪同他前来的,是已经七八十岁高龄的父母。

当年连门都舍不得让他踏出一步的父母,如今却陪着他走进课堂,学习定向行走。一堂课下来,他掌握得并不算好,但我知道,他终究是从炕上走了下来,迈出了多年未曾迈出的那一步。

看着这一幕,我心里百感交集。

或许,是父母渐渐老去,终于明白无法护他一世;

或许,是他们心底深处,也盼着他能自己站稳、自己走好。

如今,隋学军也已年过半百。我只愿他平安顺遂,能慢慢学着独立,慢慢走出属于自己的路。

那些年在老屋炕头上的往事,便静静留在岁月里,回想起来,只留下一声轻轻的叹息。

发表于:2026-04-22 17:20
本帖最后由 作者 于2026-04-22 17:51:44 编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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