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中国第一网暴案，看见盲人受害者的绝境
点明圈是一个盲人平台。在这里，我想跟大家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。
当一个人被网暴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，最常听到的两句话就是："你可以起诉他们啊！""你怎么不报警？"
说这些话的人，我不知道你们的优越感从哪里来。有些网暴，连正常人都拿他们没办法，何况我们这些眼睛看不见的人？我们看不到那些躲在屏幕后面的人，不知道他们是谁，去哪里起诉？去哪里报警？仿佛受害者的所有痛苦，都是因为自己傻，只有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指点点的你们才聪明。你们是不是觉得打了110就能万无一失？所有的威胁就会立刻消失？你们想得也太简单了。
但只要你认真听过2008年那场改变中国互联网历史的"人肉搜索第一案"——姜岩王菲案，你就会明白：起诉和报警，到底有多么不靠谱。
那场被很多人称为"司法胜利"的官司，最终只值9367元。
2007年12月29日，北京31岁女白领姜岩，从24层的家中纵身跳下。她用生命结束了一段被出轨摧毁的婚姻，也留下了一本记录了自杀前两个月心路历程的"死亡博客"。博客里，她写下了丈夫王菲的背叛，写下了自己的绝望，还附上了王菲和第三者的合影。
一夜之间，舆论爆炸。愤怒的网友们发动了中国互联网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人肉搜索。王菲的真实姓名、身份证号、工作单位、家庭住址、父母的电话，全部被扒得一干二净，公之于众。很快，网络暴力从线上蔓延到了线下。王菲被原单位辞退，没有任何公司敢录用他。他父母家的墙壁被人用红油漆刷上了"逼死贤妻""血债血偿"的大字。小区里到处都是散发的传单，邻居们对他们一家指指点点。有人在网上发布"追杀令"，扬言要花10万块买他的命。
2008年3月18日，不堪忍受的王菲，将"北飞的候鸟"网站运营者张乐奕、大旗网和天涯社区告上了法庭，索赔13.5万元。这场官司打了整整一年零九个月。我想问问各位盲人朋友，你们能耗得起吗？
2009年12月24日，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：张乐奕赔偿王菲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，大旗网赔偿3000元，天涯社区不承担任何责任。加上双方各自承担的公证费，王菲总共拿到了9367元。
9367元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！这就是你们认为的"拿起法律武器"啊。这就是中国第一起网络暴力案件，受害者最终得到的全部赔偿，还不到他索赔金额的7%。
那9367元，连他损失的零头都不够。
我来给大家算笔账，看看王菲为这场网暴，到底付出了什么。他失去了工作，整整两年，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敢录用他。哪怕他是一个有多年工作经验的资深白领，只要一报出名字，HR就会立刻摇头。直到2010年，他才在一个朋友的帮助下，找到一份不需要抛头露面的工作，拿着远低于以前的薪水。他的家人被拖入了地狱，父母因为长期的骚扰和惊吓，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，不敢出门，不敢接电话，一听到敲门声就浑身发抖。他们在那个小区住了几十年，最后却不得不卖掉房子，搬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。他的精神彻底崩溃了，无数的死亡威胁和谩骂诅咒，让他夜夜失眠，最终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，需要长期服药治疗。他躲在家里，整整一年没有见过太阳。
最可怕的是，这个标签会跟着他一辈子。直到今天，只要在网上搜索"王菲"这个名字，还会跳出大量关于他"逼死妻子"的负面信息。他这辈子，都无法摆脱这个烙印。无论他以后做什么，无论他变成什么样，在很多人眼里，他永远都是那个"逼死妻子的渣男"。
这些损失，能用9367元来衡量吗？
而王菲和他的家人，却要为此付出一辈子的代价。更讽刺的是，那成千上万在网上谩骂他、人肉他、跑到他家门口骚扰他的普通网友，没有一个人受到任何惩罚。这就是网暴的低成本。现在是流量时代，哪怕你真的报了警、起诉了他，和他获得的流量收益比起来，这点赔偿又算得了什么？
很多人会说："那他为什么不报警？"他当然报警了。在网友第一次聚集到他家门口骚扰的时候，他就报了警。警察来了，驱散了人群，对几个带头的人进行了口头警告。然后呢？警察走了，那些人第二天又来了，而且人数更多，情绪更激动。
这就是最现实的问题：警察能保你一时，但真的保不了你一世。他们不可能24小时守在你家门口，他们有自己的工作，有更重要的案件要处理。他们能做的，只是在你报警后出警，驱散正在闹事的人。对于那些在网上发私信骂你、威胁你的人，警察几乎无能为力。因为他们用的是匿名账号，IP地址遍布全国各地，追查起来成本极高，难度极大。
即使警察抓到了几个带头的人，又能怎么样呢？最多就是5-10天的行政拘留，500块钱的罚款。等他们出来之后，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，反而会觉得自己只是"为正义付出了一点小代价"。他们会在网上发帖炫耀自己的"光荣事迹"，然后变本加厉地报复你。姜岩案中，就有一个带头在王菲家门口刷油漆的网友，被警察拘留了7天。出来之后，他立刻在网上发帖，说自己"为了姜岩姐姐坐牢，无怨无悔"，还号召更多的人继续去骚扰王菲。
你看，法律对这些人的威慑力，几乎为零。
而更残酷的真相是：绝大多数的盲人，连王菲这样的"胜诉"都得不到。因为我们是残疾人，我们耗不起。
王菲已经算是网暴受害者中"幸运"的了。至少他还能找到明确的被告，至少他还能打赢官司，至少他还能拿到几千块钱的赔偿。但是我们盲人呢？我们去找谁？在点明圈这个平台上，大家都是盲人，你们觉得我们能行吗？反正我是不行。
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数据，2022年全国法院一审收案的诽谤刑事案件有618件，其中作出判决的只有79件，仅占13.46%；判决有罪的仅有43人。也就是说，每100个提起刑事自诉的网暴受害者中，只有不到7个人，能最终让施暴者受到刑事处罚。千千万万的正常人遭到网暴都没什么办法，何况我们这些盲人？难道那些人都比你们傻吗？
没有事的时候，每个人都可以站在道德的最高点去指责别人。可当你们真的遇到这种事，你们怎么办？
你们在点明圈上面玩了这么久，那些被网暴到不敢上线的人还少吗？管理员每天要删掉多少暴力帖子？如果管理员不删帖，我相信在这上面的每一个人，要么是网暴受害者，要么就是网暴别人的人。在点明圈上面，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谁把谁起诉了。就算你想起诉，法院会不会受理还是另外一回事。在网络上攻击人，你连一点证据都拿不到。等你去报警的时候，人家早就把帖子给编辑了。点明圈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如果不是特别严重的事，他们也会把帖子直接删掉。你觉得更大的平台就不是这样吗？
我们盲人，连身边很多事情都解决不了。去年山东泰山的导盲犬事件，有谁出来了？有谁负责？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。这件事情发生了不久，大家好像都忘记了。当初我也是不知道事情的真相，受到别人的影响，在点明圈上面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，发言绝对不够理性。还有郑智化。也是去年发生的吧。遭受过那么多网暴，他报了警没有？他起诉了谁没有？好像这些事情，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站出来负责。唯一的例外是去年长沙老太太案，有人站出来道歉了，其他的还真没有。最终，受害者只能选择默默忍受。
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，以前那些发私聊骂人的。连平台都没有办法。你们说有哪一件关于我们盲人的事情，不是雷声大，到后来连雨都没有下？
要是我，我就拿一把刀站在门口。我知道砍不到他们，但是我就想把事情搞大。只要把事情搞大了，有媒体介入，给相关部门一些压力，他们才会管。我知道这个没什么用，因为警察保得了你一时，保不了你一辈子。但是起码来说，我有机会说话，我也有机会被别人听到。
所以说有时候我也怕惹祸上身，不敢怎么样。要不是在这个点明圈上面我今天也不敢说这些话。
反正对于我来说，能躲的尽量躲。躲不过就给他们拼了。因为真的没办法。遇上了这种事，你不跟他们拼，也会活活饿死。站着也是死，躺着也是死，我个人觉得，还不如站着死。因为对于我来说，我真的想不到更好的办法。
就拿"东莞盲人按摩店因师傅提及吃狗肉习俗被网暴倒闭"这件事来说，虽然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它是真的，但也没有证据证明它是假的。这种事，不是不可能发生。
我虽然没有遭受过什么大的网暴，但小的网暴不断。从玩电话对对碰开始，我就不断遭受网暴，现在对这些小的网暴也麻木了。
今天我说这些，不是为了煽动什么，只是想引导大家来思考一下。我们眼睛看不到，但耳朵没有聋，头脑也还在。大家不妨来说一说，如果你们遭到了网暴，你们会怎么办？就当是提前锻炼一下吧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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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中国第一网暴案，看见盲人受害者的绝境
点明圈是一个盲人平台。在这里，我想跟大家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。
当一个人被网暴逼到走投无路的时候，最常听到的两句话就是："你可以起诉他们啊！""你怎么不报警？"
说这些话的人，我不知道你们的优越感从哪里来。有些网暴，连正常人都拿他们没办法，何况我们这些眼睛看不见的人？我们看不到那些躲在屏幕后面的人，不知道他们是谁，去哪里起诉？去哪里报警？仿佛受害者的所有痛苦，都是因为自己傻，只有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指点点的你们才聪明。你们是不是觉得打了110就能万无一失？所有的威胁就会立刻消失？你们想得也太简单了。
但只要你认真听过2008年那场改变中国互联网历史的"人肉搜索第一案"——姜岩王菲案，你就会明白：起诉和报警，到底有多么不靠谱。
那场被很多人称为"司法胜利"的官司，最终只值9367元。
2007年12月29日，北京31岁女白领姜岩，从24层的家中纵身跳下。她用生命结束了一段被出轨摧毁的婚姻，也留下了一本记录了自杀前两个月心路历程的"死亡博客"。博客里，她写下了丈夫王菲的背叛，写下了自己的绝望，还附上了王菲和第三者的合影。
一夜之间，舆论爆炸。愤怒的网友们发动了中国互联网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人肉搜索。王菲的真实姓名、身份证号、工作单位、家庭住址、父母的电话，全部被扒得一干二净，公之于众。很快，网络暴力从线上蔓延到了线下。王菲被原单位辞退，没有任何公司敢录用他。他父母家的墙壁被人用红油漆刷上了"逼死贤妻""血债血偿"的大字。小区里到处都是散发的传单，邻居们对他们一家指指点点。有人在网上发布"追杀令"，扬言要花10万块买他的命。
2008年3月18日，不堪忍受的王菲，将"北飞的候鸟"网站运营者张乐奕、大旗网和天涯社区告上了法庭，索赔13.5万元。这场官司打了整整一年零九个月。我想问问各位盲人朋友，你们能耗得起吗？
2009年12月24日，北京市第二中级人民法院作出终审判决：张乐奕赔偿王菲精神损害抚慰金5000元，大旗网赔偿3000元，天涯社区不承担任何责任。加上双方各自承担的公证费，王菲总共拿到了9367元。
9367元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！这就是你们认为的"拿起法律武器"啊。这就是中国第一起网络暴力案件，受害者最终得到的全部赔偿，还不到他索赔金额的7%。
那9367元，连他损失的零头都不够。
我来给大家算笔账，看看王菲为这场网暴，到底付出了什么。他失去了工作，整整两年，没有任何一家公司敢录用他。哪怕他是一个有多年工作经验的资深白领，只要一报出名字，HR就会立刻摇头。直到2010年，他才在一个朋友的帮助下，找到一份不需要抛头露面的工作，拿着远低于以前的薪水。他的家人被拖入了地狱，父母因为长期的骚扰和惊吓，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，不敢出门，不敢接电话，一听到敲门声就浑身发抖。他们在那个小区住了几十年，最后却不得不卖掉房子，搬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。他的精神彻底崩溃了，无数的死亡威胁和谩骂诅咒，让他夜夜失眠，最终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，需要长期服药治疗。他躲在家里，整整一年没有见过太阳。
最可怕的是，这个标签会跟着他一辈子。直到今天，只要在网上搜索"王菲"这个名字，还会跳出大量关于他"逼死妻子"的负面信息。他这辈子，都无法摆脱这个烙印。无论他以后做什么，无论他变成什么样，在很多人眼里，他永远都是那个"逼死妻子的渣男"。
这些损失，能用9367元来衡量吗？
而王菲和他的家人，却要为此付出一辈子的代价。更讽刺的是，那成千上万在网上谩骂他、人肉他、跑到他家门口骚扰他的普通网友，没有一个人受到任何惩罚。这就是网暴的低成本。现在是流量时代，哪怕你真的报了警、起诉了他，和他获得的流量收益比起来，这点赔偿又算得了什么？
很多人会说："那他为什么不报警？"他当然报警了。在网友第一次聚集到他家门口骚扰的时候，他就报了警。警察来了，驱散了人群，对几个带头的人进行了口头警告。然后呢？警察走了，那些人第二天又来了，而且人数更多，情绪更激动。
这就是最现实的问题：警察能保你一时，但真的保不了你一世。他们不可能24小时守在你家门口，他们有自己的工作，有更重要的案件要处理。他们能做的，只是在你报警后出警，驱散正在闹事的人。对于那些在网上发私信骂你、威胁你的人，警察几乎无能为力。因为他们用的是匿名账号，IP地址遍布全国各地，追查起来成本极高，难度极大。
即使警察抓到了几个带头的人，又能怎么样呢？最多就是5-10天的行政拘留，500块钱的罚款。等他们出来之后，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，反而会觉得自己只是"为正义付出了一点小代价"。他们会在网上发帖炫耀自己的"光荣事迹"，然后变本加厉地报复你。姜岩案中，就有一个带头在王菲家门口刷油漆的网友，被警察拘留了7天。出来之后，他立刻在网上发帖，说自己"为了姜岩姐姐坐牢，无怨无悔"，还号召更多的人继续去骚扰王菲。
你看，法律对这些人的威慑力，几乎为零。
而更残酷的真相是：绝大多数的盲人，连王菲这样的"胜诉"都得不到。因为我们是残疾人，我们耗不起。
王菲已经算是网暴受害者中"幸运"的了。至少他还能找到明确的被告，至少他还能打赢官司，至少他还能拿到几千块钱的赔偿。但是我们盲人呢？我们去找谁？在点明圈这个平台上，大家都是盲人，你们觉得我们能行吗？反正我是不行。
根据最高人民法院的数据，2022年全国法院一审收案的诽谤刑事案件有618件，其中作出判决的只有79件，仅占13.46%；判决有罪的仅有43人。也就是说，每100个提起刑事自诉的网暴受害者中，只有不到7个人，能最终让施暴者受到刑事处罚。千千万万的正常人遭到网暴都没什么办法，何况我们这些盲人？难道那些人都比你们傻吗？
没有事的时候，每个人都可以站在道德的最高点去指责别人。可当你们真的遇到这种事，你们怎么办？
你们在点明圈上面玩了这么久，那些被网暴到不敢上线的人还少吗？管理员每天要删掉多少暴力帖子？如果管理员不删帖，我相信在这上面的每一个人，要么是网暴受害者，要么就是网暴别人的人。在点明圈上面，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谁把谁起诉了。就算你想起诉，法院会不会受理还是另外一回事。在网络上攻击人，你连一点证据都拿不到。等你去报警的时候，人家早就把帖子给编辑了。点明圈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，如果不是特别严重的事，他们也会把帖子直接删掉。你觉得更大的平台就不是这样吗？
我们盲人，连身边很多事情都解决不了。去年山东泰山的导盲犬事件，有谁出来了？有谁负责？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。这件事情发生了不久，大家好像都忘记了。当初我也是不知道事情的真相，受到别人的影响，在点明圈上面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，发言绝对不够理性。还有郑智化。也是去年发生的吧。遭受过那么多网暴，他报了警没有？他起诉了谁没有？好像这些事情，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站出来负责。唯一的例外是去年长沙老太太案，有人站出来道歉了，其他的还真没有。最终，受害者只能选择默默忍受。
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，以前那些发私聊骂人的。连平台都没有办法。你们说有哪一件关于我们盲人的事情，不是雷声大，到后来连雨都没有下？
要是我，我就拿一把刀站在门口。我知道砍不到他们，但是我就想把事情搞大。只要把事情搞大了，有媒体介入，给相关部门一些压力，他们才会管。我知道这个没什么用，因为警察保得了你一时，保不了你一辈子。但是起码来说，我有机会说话，我也有机会被别人听到。
所以说有时候我也怕惹祸上身，不敢怎么样。要不是在这个点明圈上面我今天也不敢说这些话。
反正对于我来说，能躲的尽量躲。躲不过就给他们拼了。因为真的没办法。遇上了这种事，你不跟他们拼，也会活活饿死。站着也是死，躺着也是死，我个人觉得，还不如站着死。因为对于我来说，我真的想不到更好的办法。
就拿"东莞盲人按摩店因师傅提及吃狗肉习俗被网暴倒闭"这件事来说，虽然现在没有证据证明它是真的，但也没有证据证明它是假的。这种事，不是不可能发生。
我虽然没有遭受过什么大的网暴，但小的网暴不断。从玩电话对对碰开始，我就不断遭受网暴，现在对这些小的网暴也麻木了。
今天我说这些，不是为了煽动什么，只是想引导大家来思考一下。我们眼睛看不到，但耳朵没有聋，头脑也还在。大家不妨来说一说，如果你们遭到了网暴，你们会怎么办？就当是提前锻炼一下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