藤花瓜语
第一回 篱下藤生，初遇乡家
【诗词】矮篱绕院蔓藤斜，翠叶牵丝待落花。少小相逢檐下立，一襟清朴是年华。
江南水乡的小村庄，小河弯弯绕着村落，家家户户的屋前都会扎起竹篱笆。李气违的家就在村子东头，小院土墙斑驳，院门侧边扎了一圈竹篱，春天撒下瓜种，春雨过后，嫩绿的藤蔓顺着竹条慢慢向上攀爬，繁密的绿叶铺得满满当当。童谣在乡间代代流传：屋里有条藤，藤上结个瓜，一到太阳落，瓜儿开红花。村里的孩童夏日纳凉之时，总爱口中念着这首简单的歌谣，追逐嬉戏。
李气违生得敦厚老实，性子沉静，自小跟着家中长辈下地务农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。干起农活手脚勤快，犁地、种菜、修整篱笆样样拿手，只是不善言辞，不大会说讨好人的漂亮话。同村的郑碧离，家隔了半条巷子，少女眉目温婉，心灵手巧，纺纱、缝补、打理菜园无一不精。郑碧离性情柔和，心思却细腻通透，看透乡邻之间的人情冷暖，待人有分寸，不随旁人闲言碎语道人长短。
二人相识，便是在初夏的一个黄昏。那日夕阳缓缓向西沉落，漫天铺起一层暖融融的霞光。郑碧离出门采一些篱边的野菜，路过李气违家的小院，恰好看见李气违蹲在篱笆旁边，细心整理四处蔓延的瓜藤，把散乱的藤蔓轻轻牵引到竹架之上，防止藤蔓垂落在地上被泥水浸泡。满架翠色的藤叶之间，已经悄悄冒出小小的花苞，等到日暮降临，便会绽开艳艳的红花。
“气违哥，你家这株瓜藤长势真好，想来入秋便能够结出瓜来了。”郑碧离停下脚步，轻声开口搭话。
李气违听见女声，抬起头来，看见站在篱外的姑娘，脸颊微微泛红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，老老实实回话：“就是普通的瓜种，好好照料，盼着可以开花结果。”
乡下的人情世故繁杂，村子不大，谁家有一点风吹草动，半日功夫便能传遍整条街巷。长辈爱互相说亲做媒，孩童爱起哄打趣，邻里之间既有热心帮扶的温情，亦有搬弄是非的闲话。那时候二人都还年少，仅仅是邻里之间普通的寒暄，心中并无过多儿女情长的念头。只是黄昏的霞光，满院的青藤红花，还有篱边闲谈的身影，在两个人心底，悄悄留下一抹浅浅印记。
往后的日子，时常会遇见。赶集路上偶遇，田间地头擦肩而过，或是傍晚篱边偶然碰面，寥寥数语，说说天气，讲讲庄稼收成。李气违嘴笨，不会花言巧语，却会记着郑碧离随口提起的小事。知道她喜欢篱边的野花，偶遇之时便会采上一束，安安静静放在篱笆石墩之上，不留话语，转身便走。郑碧离心中知晓这份善意，却也恪守少女本分，不会过分亲近。乡间流言可畏，一男一女若是来往过密，很快就会招来街坊的闲言碎语，二人都懂得这份乡土之中的分寸，彼此敬重，保持恰当距离。
暮色一日日起落，瓜藤的红花开了又谢，小小的幼瓜慢慢冒出来。少年少女就在这烟火乡间，在邻里的目光之下，慢慢长大。只是缘分的种子，如同院中藤蔓，已经悄悄埋入土中，只待合适时机，生根抽芽。
第二回 谣诵黄昏，俗议纷哗
【诗词】短谣随口落云霞，篱畔花开映鬓华。俗世闲言多扰扰，人心冷暖见田家。
盛夏时节，白日酷暑蒸腾，等到夕阳西下，暑气消散，便是村中人家出门乘凉的时候。家家户户搬出竹椅板凳，坐在屋前的空地，大人们闲话家常，小孩子成群结队追逐玩耍，口中反反复复念诵那首古老童谣：屋里有条藤，藤上结个瓜，一到太阳落，瓜儿开红花。简单几句，朗朗上口，伴着晚风飘遍村落的每一处角落。
李气违家中的瓜藤长得愈发繁盛，每到黄昏，一朵朵艳红的花朵次第舒展，远远望去，绿叶衬红花，格外惹眼。不少邻里都会路过篱笆边驻足观望。
日子久了，村中不少婶婆渐渐看出端倪。常常看见郑碧离路过李气违家门前，二人偶尔说上几句话。乡下的妇人闲来无事，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私下议论。有人说二人郎才女貌，乃是天生一对，应当托媒人前去说合亲事；也有人抱着猜忌之心，闲言碎语四起，说少女不该总往别家院前走动，言语之间带着几分刻薄。
这些闲话，很快传入两个人耳中。
郑碧离听闻流言，心中难免委屈。她行事坦荡，不过是邻里正常往来，并无逾矩之举，却要承受旁人无端揣测。那段时日，她刻意绕开李气违家门前的这条路，尽量减少碰面，避开旁人窥探的目光。乡土社会便是如此，女子的名声格外被看重，一点点风吹草动，便会被无限放大，若是名声受损，往后婚嫁都会受尽掣肘。
李气违听闻街坊的纷纷议论，心中又愧疚又无奈。他不愿因为自己，害得郑碧离平白蒙受非议。他为人耿直，想要站出去为姑娘辩解，可乡间流言，越是辩驳，旁人反倒越爱捕风捉影，越解释谣言传播得越快。
某个黄昏，四下邻里大多归家做饭，篱边少了来往行人。郑碧离采完野菜，不得已经过这条小路。李气违守在篱笆之内，神色诚恳，低声开口：“碧离，是我不好，连累你受人闲话。往后我会少在院前逗留，尽量避开，不会再叫你为难。”
郑碧离望着满架在落日之中盛放的红花，轻轻摇头：“不是你的过错，只不过乡里人情便是这般，众口悠悠，很难一一辩解。我们守好自己本心就好。”
嘴上说着疏远，心底的好感却没有就此消散。只是现实横在眼前，亲事讲究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，不是单单两个人互相有意，便可以顺遂如愿。郑碧离家中父母，已经有街坊上门打探，有意为姑娘介绍别家后生；李气违的爹娘，也在思量，该给自己儿子物色合适的姑娘。
满架瓜藤红花年年盛开，两个年轻人，却要在旁人的议论眼光之中，克制心底情愫，看着命运被乡土人情推着向前。
第三回 媒妁登门，心迹难遮
【诗词】媒言婉转叩门纱，世事牵缠各有家。纵有胸中爱慕意，人前不敢说些些。
入秋之后，藤上的红花凋零完毕，一个个饱满的瓜稳稳垂挂在藤蔓之间。田地里庄稼成熟，村子迎来丰收时节，也是乡间说亲提亲最频繁的时候。十里八乡的媒婆来回奔走于各家宅院，打听适龄男女的生辰性情，撮合姻缘。
先是有媒婆来到郑碧离家中登门拜访。对方介绍邻村一户人家，家境殷实，家中田地不少，只是那后生性情浮躁，行事浮夸。郑家父母觉得家境尚可，便询问女儿的想法。郑碧离心中惦念李气违，自然万般不愿，只是少女羞于直白吐露心意，只能以自己尚且年纪尚轻为托词，委婉推脱下来。
郑家父母心中疑惑，自家女儿往日性情温顺，对于亲事并不执拗，为何接连推掉上门的提亲。父母细细追问，郑碧离只是低头不语，不肯吐露半分心事。
另一边，李气违家中，也有街坊婶子主动过来做媒。介绍本村另一户姑娘，勤劳能干，家底普通。李气违爹娘颇为心动，回来便和儿子商议，问他意下如何。
李气违当即回绝。爹娘十分不解，自家儿子年岁已经到了成家的时候，放过合适的人选，究竟想要找何等样的人。几番追问之下，李气违实在瞒不住，终于坦言，心中中意之人乃是郑碧离。
爹娘听罢，一时之间喜忧参半。欢喜的是儿子心中有心仪之人，忧虑的是，近来村中关于二人的闲言碎语还没有完全平息。若是托媒人上门提亲，难免又会被街坊拿旧事拿来说笑。而且郑家为人有自己的讲究，不知道对方父母会不会应允这门亲事。乡土联姻，不单单只是两个人相爱，还要权衡两家邻里关系、旁人的口舌评价，方方面面都要顾及。
“若是贸然请媒人上门，万一郑家回绝，往后两家在村中相见，便会十分尴尬。”老父亲皱起眉头说道。
李气违心中明白长辈的顾虑。他不会花巧言语，却心意坚定。他每日劳作之余，望着院中结了瓜果的藤蔓，心中暗暗盘算。
他没有莽撞叫媒人立刻登门。而是在日常相处之中，默默行事。郑碧离家中农活忙不过来的时候，他会趁着夜色，悄悄过去帮忙劈柴修缮农具，做完不留姓名便离开；遇上赶集，记得她需要的针线零碎，悄悄买好，托相熟的老婆婆间接转送过去。不私下单独相见，避开所有惹人闲话的场景，只以邻里相助的名义，默默付出。
郑碧离心中清清楚楚知晓这一切。感动之余，却也满心忐忑。姻缘的关卡，从来不止两颗相爱的心，还有双方父母的考量，全村人的目光，错综复杂的乡土人情，横亘在二人之间。
落日依旧每日落下，瓜藤上的瓜果渐渐熟透，属于他们的缘分，依旧悬而未决。
第四回 风雨临篱，患难相呵
【诗词】骤雨潇潇打竹笆，藤残叶落损繁花。患难方知真情重，不羡荣华只羡家。
深秋一日，天气骤变。白日尚且阳光明媚，到了午后，狂风骤雨骤然席卷整个村落。呼啸大风席卷而来，雨点密密麻麻狠狠砸落。李气违家小院的竹篱笆，年岁已久，本就有些朽坏，狂风肆虐之下，竹架摇摇欲坠。那株结满瓜果的藤蔓，大半依靠竹篱支撑，篱笆一旦倒塌，满藤的瓜与花叶便会尽数损毁。
李气违看见风雨来袭，不顾大雨淋透衣衫，冲进院中，想要扶住摇晃的竹篱笆。狂风太过猛烈，一根粗壮的竹条猛地断裂，朝着他肩头抽打过来。躲闪不及，重重打在肩膀，顿时皮肉红肿一片。大雨滂沱，视线模糊，他依旧死死撑住快要倾塌的架子。
郑碧离家中院墙低矮，听见隔壁院落传来响动，心中放心不下，撑着油纸伞，冒雨来到篱边查看。隔着雨幕，看见李气违浑身湿透，肩头受伤，还在奋力护住瓜藤。
“气违哥，先避一避风雨，不要硬扛！”郑碧离高声呼喊。
风雨太大，篱笆终究还是垮塌了大半。藤蔓散落一地，不少青瓜摔落在泥水之中，红花尽数被暴雨打落。李气违肩膀火辣辣作痛，浑身冷得发抖。郑碧离见状，不再顾忌旁人眼光，推开半掩院门走进院子，拿出随身携带干净布巾，帮他简单擦拭伤口上的泥水。
大雨之中四下没有别的邻里，不必担心流言蜚语。李气违看着眼前的姑娘，雨水打湿她的鬓发，神色满是担忧。
“何苦这般拼命，几根藤瓜，损坏便损坏了。”郑碧离轻声说道。
李气违抹了一把脸上雨水：“倒不是心疼瓜果。这藤从春日种下，一路生长开花，如同人与人之间的缘分，舍不得就这样白白毁在风雨里面。”
一句话，道尽心底情意。郑碧离闻言，心头一颤，默默低下头颅。
这场风雨，将二人心中的窗户彻底捅开。患难之时，无需甜言蜜语，行动便是真心。
雨停之后，天边透出淡淡的落日余晖。满地狼藉，藤蔓零落，红花凋零，可两个人的心意，已经彼此明了。
只是好事多磨。风雨之中二人共处一院这件事，偏偏被一个晚归的邻舍远远瞥见。没过两日，新一波闲话又在村子里面传开。这次的流言比先前更加汹涌。郑家父母听闻传闻，勃然大怒，把郑碧离叫到屋中严厉训诫。而李气违的爹娘，也叹息连连，觉得前路愈发艰难。
明明是患难之中的互相照拂，落到旁人嘴里，就变作不堪的揣测。乡土世间，真情往往最容易被闲言裹挟。
第五回 亲责身困，一念情磨
【诗词】亲言厉斥锁闺罗，俗世枷锁苦难脱。纵有相逢心意在，相思只向暮色呵。
流言四起，郑家父母怒火难平。在老一辈的观念之中，未出阁的少女，风雨之时去到男子家中，乃是十分不妥当的事情。哪怕事出有因，可乡间众人不会深究前因后果，只会盯着表象大肆议论。
郑家父母怕女儿名声彻底受损，便约束郑碧离，不许她随意出门，平日里采买干活，都要有家中女眷陪同，不许单独经过李气违家门前。甚至放出话语，决意尽快寻一户人家，早早将女儿出嫁，断了她与李气违之间的念想。
郑碧离心中万般苦楚。她行事光明磊落，却要承受这样的责罚。心中爱慕李气违，却不能光明正大相见。白日被锁在家中做针线活，唯有等到黄昏日落，趁着开窗透气，远远望向那一座小院。院中倒塌的竹篱已经被李气违重新修整，散落的瓜藤被收拢扶植，只是经过暴风雨摧残，已经不复往日繁茂，零星还剩下几朵迟开的红花，在暮色之中静静开放。
另一边，李气违的处境同样为难。爹娘苦口婆心规劝他，叫他放下这份心思。“全村都在议论你们，就算最后强求成亲，往后一辈子都要活在旁人的闲话底下，日子不会安稳。不如放下，找一个安分守己的姑娘过日子。”
李气违心中痛苦万分。他不愿意就此放弃，却也明白父母说的乃是现实。村子就这么大，抬头不见低头见，若是二人执意相守，往后几十年，都要承受乡邻的指指点点。
他不敢贸然上门相见，怕更加坐实流言，加重郑碧离的困境。只能每日黄昏，打理那一片劫后余生的瓜藤，远远望向郑家的屋舍。
二人近在咫尺，却好似隔着万水千山。不能碰面，不能交谈。偶尔远远遥遥望见一眼，便已是慰藉。乡间那首童谣，孩童依旧日日传唱：屋里有条藤，藤上结个瓜，一到太阳落，瓜儿开红花。歌声飘过来，听在两个人耳朵里面，满是怅然。
有相熟的老婆婆看不过二人煎熬，从中周旋，分别劝说两家长辈。告诉郑家父母，风雨那日乃是意外，并非女儿不自重；也劝解李家二老，两个孩子心性都是忠厚良善，不该被闲话毁掉姻缘。
可积下的流言已经根深蒂固，长辈心中顾虑重重，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消解。
郑碧离日夜做针线，常常望着窗外落日出神；李气违日日侍弄藤瓜，夜里辗转难眠。感情如同风雨过后残存的藤蔓，想要存活下去，要对抗的不只是风雨，更是整个乡土世间的人情枷锁。
第六回 托妪传语，暗诉心衷
【诗词】烦忧满腹对残红，难赴人前诉寸衷。幸有慈妪传片语，相思一缕寄篱东。
村中一位老婆婆，姓张，为人宽厚通透，不随大流传闲话，看透两个年轻人的煎熬。张婆与郑、李两家都有旧交情，不忍心看见一对有情之人被流言生生拆散。便主动愿意充当中间人，悄悄为二人传递话语。
不能见面，便借着张婆来回走动，互诉心底想法。
黄昏时分，张婆借口串门，先去到郑家。避开郑家父母耳目，寻机会单独见到郑碧离。带来李气违的话：“我知道你如今处境艰难，我不愿你为我受尽责骂。但是我对你的心意，从来没有半分虚假。若是你心中已经打算听从父母安排另嫁他人，我会默默祝福，绝不纠缠；若是你还愿意等，我会想办法，说服两边长辈。”
郑碧离听闻，眼眶泛红。她托老婆婆带回回话：“我心意不改，只是怕最后拗不过家中长辈。世事难料，纵然前路万般坎坷，我亦不愿草草嫁与旁人。只是一切行事务必谨慎，万万不可再生事端，否则再无回旋余地。”
张婆又将这番回话带给李气违。李气违得知姑娘心意依旧，悲喜交加。喜的是两心相印，悲的是阻碍重重。
他明白，光靠私下传话于事无补。想要成就亲事，第一要慢慢扭转两家长辈的成见，第二要一点点消解村里的流言。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。
往后一段时日，李气违行事格外稳重。乡邻谁家遇上难处，无论是修房、秋收、帮忙出力，他都热心前去帮扶。待人谦和厚道，做事踏实肯干。他不去争辩那些流言，只用自己的品行，一点点改变众人对这件事的看法。
乡间的闲话便是如此，你越是争辩，谣言越盛；若是为人处事无可挑剔，日子久了，不少人便会慢慢收起闲言碎语。
家中院落的瓜藤，经历狂风暴雨之后，慢慢缓过来。夕阳落下之时，依旧有零星红花缓缓绽放。李气违常常坐在篱笆边，看着藤蔓，心中暗暗下定决心，一定要堂堂正正，请媒人上门，光明正大求取郑碧离，不要姑娘受半分委屈。
但郑家父母的态度依旧强硬。郑母时时刻刻看管女儿，丝毫不敢松懈。小小的村落之中，一丝一毫动静都会被放大，每一步前行，都走得如履薄冰。
第七回 乡宴赴聚，冷眼相逢
【诗词】乡筵聚饮闹村坊，众目睽睽意暗伤。纵使两心相眷念，人前只作旧邻常。
村里一户人家办喜酒，全村乡亲几乎都要赴宴吃席，乃是乡间最重要的人情往来。按照礼数，李家与郑家两家，都必须前去赴宴。这便意味着，李气违与郑碧离，会在满堂乡邻的注视之下，同处一场宴席。
临近喜宴，二人心中都颇多顾虑。宴席之上满是爱嚼舌根的婶婆叔伯，一举一动都会被众人看在眼里，拿来当做谈资。
赴宴那日，庭院人声喧哗，宾客满堂，推杯换盏，笑语嘈杂。孩童绕着筵席奔跑玩耍，口中依旧念诵那首古老的瓜藤童谣。
郑碧离跟随父母一同落座，刻意选了远离李家的席位。李气违跟随着自家爹娘坐在另外一侧。满堂宾客的目光若有若无，时不时扫过二人身上。不少婶婆低声交头接耳，偷偷打量、窃窃私语。
明明心中万般牵挂，当着全村乡邻的面，二人只能装作普通邻里。目光偶然相撞，便迅速移开，不敢有半分异样神色。简单一句寻常客套问候，都要十分克制，不敢多说一字，生怕落下话柄。
席间，有好事的酒喝醉了的乡邻，半开玩笑半讥讽，有意拿二人之事打趣，话语之中带着戏谑。李气违爹娘脸色十分难看，郑家父母更是满脸不悦。郑碧离坐在席上，默默低头，捏紧手中帕子，满心难堪。
李气违见状，站起身，神色坦荡，对着满座乡亲拱手：“我与郑姑娘，只是邻里之交。过往多有闲言，今日借着喜宴，说一句实话。我敬重郑姑娘为人品性，绝无半分轻薄之意。村中邻里，应当互相敬重，不该无端编造闲话伤人。”
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，没有儿女情长的表露，只讲做人本分。满堂瞬时安静下来。一部分人心中暗自惭愧，也依旧有人心中不以为然。
宴席散场，落日已经垂落西天。众人三三两两归家。这一场乡宴，好似一场试炼，把人情冷暖赤裸裸摊开在眼前。
归家之后，李气违更加清楚。想要迎娶郑碧离，不能急在一时，必须拿出实打实的担当，改变长辈心中的顾虑。他开始筹划，想要多积攒一些钱粮，修整自家的小院。他想着，若是自家日子过得安稳殷实，长辈也会多几分放心。
郑碧离回到家中，又遭父母一番告诫，叫她断绝念想。姑娘默默承受，心底那一份情意，却没有被满堂冷眼磨灭。
第八回 夜诉双亲，肺腑陈情
【诗词】灯下陈情吐肺肠，千般思虑为鸳鸯。亲情难舍情难断，盼得云开见月光。
隆冬来临，树叶凋零，院中那株瓜藤枝叶慢慢枯萎，只余下干枯的藤条缠绕竹篱笆。白日农活变少，家家户户夜里围坐在油灯之下闲谈家事。
这一夜，李气违下定决心，要认认真真和爹娘好好谈一次。油灯灯火摇曳，屋内光线昏黄。他跪在爹娘面前，将心中所思所想尽数说出。
“爹娘，我知晓你们担忧村中闲话，担忧往后日子难行。可郑碧离品性贤良，心性通透。我知晓娶她，会面对很多非议。但是我敢保证，往后这一生，我会辛勤劳作，护她安稳，不会叫她受委屈。流言只是旁人嘴上言语，日子过得好坏，终究是我们自己过出来的。”
他细细诉说，说起风雨那日姑娘的善意，说起平日为人处世的品行。也坦诚自己明白所有现实难处，不会冲动行事。他已经打算好好积攒家业，待人接物更加谨慎周全，尽可能减少两家日后受到的非议。
老两口静静听儿子说完，久久沉默。这么久以来，他们看见儿子的改变。看见他热心帮衬乡邻，勤恳劳作，行事稳重，不再是年少莽撞模样。心中的坚冰，慢慢开始松动。
“不是我们非要为难你。我们怕的是，往后郑家不肯松口，白白叫你一场空。也怕碧离嫁到我们家，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。”老父亲长叹一声。
“若是爹娘应允，我寻一个合适吉日，郑重备齐礼数，请德高望重的媒人登门郑家。礼数周全，光明正大。若是郑家确实坚决回绝，我便放下这份心思，听从家中安排。”李气违语气坚定。
爹娘思虑整夜，终于点头应允。愿意成全儿子，只是叮嘱，礼数一定要做足，万万不可失礼。
另一边，郑碧离同样也在深夜，对父母吐露心声。她不哭闹，只是平静诉说李气违的为人，诉说自己不愿违心嫁与旁人。恳求父母，可以给二人一次机会。郑家父母依旧满心顾虑，却也看见女儿日渐憔悴，心中也有几分不忍。只是没有松口答应，只说，要看李家登门的诚意，也要看往后村中舆论会不会有所缓和。
两座农家小院，两家长辈，终于不再是全然的反对。隔着世俗人情的大山，终于裂开一道微光。
第九回 媒携礼至，篱畔春回
【诗词】厚礼恭持叩户扉，春风渐暖旧藤围。从前多少闲言语，化作良辰待玉归。
冬去春来，冰雪消融。春风再度吹到小村庄。李气违家中的篱笆底下，去年枯萎的瓜藤根部，又冒出鲜嫩的新芽，细细藤蔓再度顺着竹架向上攀援。童谣依旧在孩童口中传唱：屋里有条藤，藤上结个瓜，一到太阳落，瓜儿开红花。
李气违按照乡间全套婚嫁礼数，备齐彩礼、糕点布匹，郑重请来村中一位德望极高的老媒婆。避开闲杂人等搬弄是非，挑选一个吉日，堂堂正正登门郑家提亲。
老媒婆言辞恳切，把李气违的心意、为人、往后的打算一一向郑家父母讲明。礼数周全，态度恭敬。
郑家父母心中反复权衡。经过这么久时间，李气违为人厚道稳重，乡邻对他的评价日渐转好；自家女儿心意坚定，若是强行逼嫁，怕女儿郁郁不乐。再加上张婆等一众长辈从中说好话劝解。几番思量之后，郑家父母终于松口应允这门亲事。
消息传开，村子里面顿时议论纷纷。一部分人送上祝福，也依旧有少数人还在旧事重提说闲话。只是如今明媒正娶，礼数完备，旁人再要无端嚼舌根，便是失礼。
定下婚约那日，黄昏落日，李气违站在自家篱笆之前，看着刚刚抽芽的瓜藤。心中百感交集。经历那么多闲话责难、风雨阻隔，终于盼来婚约既定。
按照乡间习俗，定下婚约之后，二人依旧不能够随意私下相见。需要等到成婚大喜那日，方能正式相守。郑碧离在家中开始缝制嫁衣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，却也明白，成亲不是故事的结尾。往后夫妻过日子，依旧要一同面对乡邻人情，处理亲戚往来，种种现实考验还在前方。
春日的晚风拂过篱笆，新生的藤蔓慢慢舒展嫩叶，仿佛见证二人跨过重重阻碍，走到此刻。
第十回 红烛花好，藤下成家
【诗词】红烛摇影照檐牙，旧蔓新生衬碧纱。历尽尘间俗事扰，一庭烟火度年华。
暮春时节，选好婚嫁吉日。李家张灯结彩，小院修葺一新。篱笆之上的瓜藤长得郁郁葱葱，每到黄昏时分，一朵朵艳红的花儿迎着落日盛开。
大喜之日，全村热闹非凡。唢呐锣鼓声响彻村落。郑碧离一身红嫁衣，跨过花轿，来到李家小院。拜过天地高堂，红烛摇曳，礼成之后，正式结为夫妻。
新婚之后，日子回归寻常农家烟火。李气违依旧勤恳下地劳作，郑碧离操持家务，纺纱做饭，待人谦和有礼。小夫妻和睦恩爱。
当然，旧日的流言不会一夜之间彻底消散。偶尔依旧会有个别乡邻私下闲谈旧事。遇到亲戚邻里之间往来人情，难免也会遇上几分试探与冷眼。但是二人不再像年少之时那般慌乱。遇事互相扶持，行事坦荡厚道。
遇上乡邻红白喜事，夫妻二人一同登门随礼帮忙，待人宽厚。谁家遇上难处，力所能及伸出援手。不去计较过往闲言，只用日复一日的踏实日子回应旁人的议论。
每到夏日黄昏，篱笆边的瓜藤满架，红花迎着夕阳绽放。孩童跑到院外玩耍，口中念诵那首代代相传的童谣：屋里有条藤，藤上结个瓜，一到太阳落，瓜儿开红花。
劳作归来，李气违打理藤架，郑碧离站在他身侧，看落日漫过满院花叶。少年时代的篱边初遇，风雨之中的患难相护，抵挡全村闲话的煎熬，长辈的阻拦，世俗的枷锁，一路万般坎坷，都化作眼前平平淡淡的人间烟火。
情爱不只有花前月下，更要扛得住世间人情冷暖。藤蔓春生秋谢，花开花落，岁岁年年，两个普通人，就在这一方农家小院，相守相伴，把历经风波的缘分，过成长久安稳的寻常人生。藤花瓜语
第十一回 归门省亲，俗礼牵肠
【诗词】妆奁收拾赴回乡，骨肉相逢意满腔。礼数周全酬世俗，莫教闲话又重扬。
新婚满月，按照乡间旧俗，郑碧离要随李气违回娘家省亲。这是出嫁女子十分要紧的一桩人情，礼数轻重，一举一动，都会被两村的亲友看在眼里，往后传作话柄。早在几日之前，夫妻二人便开始细细筹备回门的物件。李气违拿出平日里积攒的铜钱，置办糕点、腊肉、布匹，又挑选自家院中瓜藤结出的饱满瓜果，装在竹篮当中。郑碧离夜里坐在油灯底下，亲手缝制两双鞋袜，留给爹娘。
经过从前那一堆流言风波，郑、李两家虽已成亲，两边亲戚心底依旧存着几分芥蒂。郑家有些本家婶伯，早先便不看好这门亲事，私下常常议论，说郑碧离执意嫁入李家，往后必定要受委屈。李家这边，也有远房亲戚私下嘀咕，说当初这门姻缘闹得满城风雨，日后难保不会再生是非。故此这一趟回门，不仅仅是女儿探望爹娘，更是要把人情礼数做周全，堵住旁人悠悠众口。
回门那日，天色微亮夫妻二人便动身赶路。郑碧离一身素净布衫，褪去嫁衣的艳丽，眉宇间多了几分为人妇的沉稳。一路走到郑家宅院，爹娘见到女儿归来，心中又欢喜又感慨。母亲拉住郑碧离的手细细打量，见女儿面色安稳，不见憔悴愁苦，悬了许久的心才算稍稍放下。
家中同族叔伯婶娘听闻碧离回门，陆续登门过来探望。有些人言语温和，祝福小夫妻往后日子和顺；也有几位长辈话里藏锋，句句试探。有人当着李气违的面询问家中田地收成，盘问家中积蓄多少，拐弯抹角打探女儿在李家会不会受婆婆管束，家务劳作可否繁重。
李气违性子敦厚，不擅周旋场面话，却礼数周全，一一恭敬应答，不夸大家境，也不卑不亢。郑碧离立于一旁，从容回话，诉说公婆待自己宽厚，丈夫待自己体贴，家中大小诸事夫妻二人一同分担。
饭席之上，宗族长辈围坐一桌，酒席之间人情往来错综复杂。酒过数巡，一位本家伯父借着几分酒意，旧事重提，说起从前村中流传的那些闲话，言语之间暗含敲打，告诫二人婚后行事更要守本分，莫要再授人以话柄。一时间席间气氛有些尴尬。
郑碧离神色平静，起身斟酒，对着伯父浅浅一礼：“伯父教诲，侄女记在心上。过往年少，多有流言误解。如今我与气违明媒正娶，往后立身行事，自会谨守礼教，安分持家，不负两家长辈期许。”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，既不争辩过往是非，又守住自己的体面。
李气违亦起身敬酒，坦言往后必定善待妻子，勤恳持家。一席话说完，满堂亲友再不好拿旧事刁难。
待到宴席散去，亲友陆续告辞。屋内只剩下郑家父母与小夫妻。郑母拉着女儿，悄悄叮嘱，嫁到李家，为人媳妇，对上要孝顺公婆，对下要和睦邻里，遇事不可任性逞强；郑父则嘱咐李气违，夫妻过日子，难免磕磕绊绊，男子不可动脾气，要懂得体恤妻子的苦心。
郑碧离在娘家小住半日，心中百感交集。从前少女无忧无虑，如今已是别家媳妇，一言一行都牵系两家颜面。日头偏西，到了应当归家的时辰，辞别爹娘，二人踏上归途。走在乡间小路，晚风拂面，李气违望着身侧妻子：“今日难为你，应对一众长辈问话。”
郑碧离轻轻摇头：“这便是乡间人情，成亲不是两个人的事，是两家人的牵扯。我们行事坦荡，礼数周全，日子久了，旁人自然无话可说。”
回到李家小院，黄昏降临，篱笆上的瓜藤又绽开朵朵红花。童谣远远传来，经历婚嫁归门，二人更深明白，情爱之外，还有数不清世俗礼数，需要一步步慢慢应对。
第十二回 姑嫂相处，琐细生嫌
【诗词】灶火喧嚣琐事繁，一家唇齿易生怨。人心本自多猜忌，退让还求两得安。
李家家中，李气违尚有一个尚未出嫁的妹妹，名叫李气梅，年纪比兄长小上三岁。少女心性，自幼被爹娘疼惜，性子直率，心里藏不住事。郑碧离嫁过来之后，家中便多了姑嫂相处这一层难处。农家宅院，灶台柴房，针线炊饭，处处都是琐碎家务，锅碗瓢盆之间，极容易生出嫌隙，乡里多少家庭，便是败在姑嫂不和上面。
起初几日，姑嫂尚且客客气气。郑碧离有心和睦相处，凡事多退让。做饭洗衣，常常一并替小姑收拾衣裳；做些糕饼吃食，也会先拿一份给到李气梅。只是日子一久，家务分工慢慢生出隔阂。家中煮饭、喂猪、缝补浆洗活计繁多，婆婆年岁渐长，许多家事便落在两个年轻女子身上。李气梅自幼少做重活，遇到脏累活计，便有意推脱，时常借口外出找村中女伴玩耍，将一堆家务留给郑碧离一人操持。
郑碧离心中明白，若是事事计较争吵，家中便永无宁日，起初便默默多担下许多活计。可乡邻之中有好事妇人，闲时与李气梅闲谈，搬弄口舌，挑拨姑嫂关系。有的妇人私下对李气梅讲，嫂子进门，往后家中家产、嫁妆，都会被外人占去，做小姑不可一味退让，该争便要争。少女心智未稳，听多旁人闲言，心底渐渐对郑碧离生出防备与芥蒂。
一日黄昏，家中晒在庭院的一匹织布不见了半卷。那布匹是郑碧离自娘家带来的布料，打算日后缝做衣裳。遍寻院落不见踪迹，李气梅便当众随口言语，暗指怕是家中外人手脚不干净。话语明里暗里指向郑碧离。此话一出，婆婆听见，面色当即沉下来。
郑碧离受此冤枉，心中委屈，却没有当场发怒争吵。若是当众争辩，姑嫂撕破脸面，整个村子转眼便会传遍李家姑嫂吵架，又要翻起从前的旧事流言。她压下心头酸涩，冷静开口：“布匹晾晒院中，许是晚风刮落，吹到墙角柴草堆，我们先仔细寻一遍，切莫未查清楚，便妄自揣测。”
一家人举着火把，在柴垛墙角细细翻找，果然在柴草夹缝里面寻回那卷布匹，乃是大风刮落掩埋在干草之下，并非谁人私拿。真相大白，李气梅自知失言，面上十分难堪，赌气跑回自己房中不肯出来。
夜里，李气违得知日间事端，心中为难。一边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，一边是自己妻子。若是狠狠斥责妹妹，妹妹心中记恨，往后家中永无安生；若是轻描淡写放过，妻子平白蒙受冤枉，于心有愧。夜深人静，他先安抚郑碧离，知晓她受委屈；之后又去到妹妹房外，耐心劝解，告诫她不可听信外人闲话，胡乱猜忌家人。
郑碧离也静下心来思量，小姑年少，容易被旁人挑唆，一味硬刚，只会让家里鸡犬不宁。第二日，她依旧如常操持家务，不记昨日嫌隙，还亲手做了一双绣鞋送予李气梅。只是行事之上，也懂得守住分寸，不再一味事事迁就退让。
婆婆看在眼里，心中也明白是非，私下把李气梅好好训诫一番，叮嘱女儿不可轻信邻里闲言，应当敬重嫂子。农家一户人家，要想安稳度日，家人之间的和睦，胜过许多金银。篱笆院中的瓜藤依旧岁岁生长，可院内的人情纠葛，才是日日要面对的修行。
第十三回 乡邻求借，取舍为难
【诗词】比邻相处重周旋，借米求衣事屡牵。慷慨恐教家计损，薄情又怕落人嫌。
乡村聚居，邻里之间，借粮借钱、借农具器物乃是寻常人情。谁家遇上难处，上门登门求助，若是回绝，便容易落下薄情寡义的名声；若是次次应允，自家日子本就并不宽裕，长此以往，自家积蓄便要被慢慢消耗。成亲之后，李气违与郑碧离，便常常要面对这般两难处境。
村子里面人家贫富不均，有的人家勤劳节俭，仓廪尚有余粮；也有几户人家，平日挥霍，一到青黄不接之时，便四处登门求借。早先李气违单身之时，性子仗义，乡邻开口求助，多半不会狠心拒绝，常常把农具、粮食借出去，有些人家借了之后拖延许久，迟迟不肯归还。
自郑碧离过门之后，开始一同打理家中开销。春末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，去年存下的粮食已经所剩不多，要撑到新谷收割，每一粒粮食都要精打细算。接连几日，不断有乡邻上门登门求借。今日张家婶子过来，想要借半斗米；明日王家汉子上门，要借耕犁锄头；又有远房同族，开口想要借铜钱应急。
有几户人家，往日便是爱搬弄闲话是非之人。若是上门求助遭到拒绝，转头便会四处散播闲话，说李家如今娶了媳妇，便变得小气刻薄，不念乡里情分。
这一日傍晚，村中爱嚼舌根的刘婶上门，开口要借两斗糙米。李家仓中存粮本就不多，仅仅够一家人糊口。若是借出去这么多，自家往后便要勒紧肚皮。郑碧离心中清楚，这刘婶家中并非断粮，只是想要拿来接济出嫁的女儿，并非急难之事。可若是直接一口回绝，以刘婶的性子，必定满村去说李家的不是。
李气违面露为难，有心想接济几分，又深知家中实在并不宽裕。夫妻二人退回内屋低声商议。郑碧离说道：“乡里人情，急难应当帮扶。可若是并非生死难处，一味予取予求，自家生计难以为继。若是我们断然全拒，便授人以口实；若是尽数答应，自家便要受苦。不妨分清轻重，真正遭逢灾祸、揭不开锅的，尽力接济；但凡尚有度日门路，只想占便宜的，委婉推辞。”
二人商议妥当，出来待客。郑碧离和颜悦色回话刘婶：“婶子，不瞒你说，我家仓里存粮有限，只够一家人度日，两斗米实在拿不出。若是家中已经断炊，我们拼着自己省几口，可以匀少许；若是只是接济女儿，实在无能为力，还望婶子多多体谅。”
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，礼数周全，没有厉声呵斥，却把难处讲得分明。刘婶碰了软钉子，心中不快，却挑不出错处，悻悻离去。果不其然，过后几日，村中隐隐有几句闲言流出，说李家媳妇过门之后，家里面便变得吝啬。
夫妻二人并不前去争辩。往后遇上真正遭逢急难的乡邻，譬如谁家遭遇病痛，孩童生病，或是田地遭了水涝，依旧愿意出手帮扶。遇上只想占便宜之人，便委婉回绝。时日流转，乡邻慢慢看得明白，李家并非刻薄，只是不纵容无端索取。
黄昏之时，夫妻打理篱笆边的瓜藤。李气违感慨：“做人实在难，帮也不是，不帮也不是。”郑碧离望着夕阳下盛放的红花缓缓说道：“人情贵在分清本末，不可为了旁人的口舌，耗尽自家的根基。守住本心，问心无愧便足矣。”
第十四回 宗祠议事，族务相缠
【诗词】宗祠聚议列乡贤，宗族条条世事牵。荣辱皆关门户事，一言牵动百家传。
乡间宗族势力深重，村中凡有修祠堂、摊派钱粮、调解邻里纷争之事，便会召集各家男丁去往宗祠议事。各家的一言一行，不仅仅代表自己小家，也关乎整个家族门户的脸面。李家属于村中大族李氏宗族，每逢宗祠召集，李气违按照规矩必须到场。从前年少，他只是默默听旁人议论，成家之后，已经算是一户当家男丁，不少族中事务，便要参与商议。
这一年入夏，宗族打算修缮宗祠院墙，购置祭祀用的器物。族老召集全族各户，商议按家中田亩多少摊派银钱。族中有几户家境富足的大户，有心借着修缮宗祠这件事，彰显自家体面，暗中鼓动多摊派银两。有几户贫苦人家，田地稀少，本就度日艰难，若是摊派过重，便难以承担。
议事那日，宗祠之内人头济济，香烟缭绕。白发族老端坐上位，各家男子分列两侧。大户人家率先开口，提议每家按照田亩多寡，征收不少铜钱。话音落下，贫苦农户面露愁容，却畏惧大户与族老的威势，大多敢怒不敢言。
李气违回到家中，与郑碧离说起宗祠议事的情形。家中田地不多，若是依从大户的提议，摊派下来的银两，对于小家而言也是一笔不小负担。若是当众顶撞族老与大户，便会得罪族中权势人物，往后自家遇上纷争，宗族便不会出面主持公道；若是一味顺从，便要平白多出一笔开销，还要看着贫苦族人遭受重压。
郑碧离虽为女子，平日里留心村中宗族人情，心中自有思量。她对李气违说道：“修缮宗祠，乃是全族公事，理当出力，不可全然推脱。只是摊派应当量力而行，富裕之家多出，贫寒人家少出，万万不可一概而论。你到宗祠，不必硬起争执，好好陈情，晓之以情理。”
第二日再度议事，李气违依妻子所言，站出来拱手发言。他并不直接反驳大户，先说敬重宗祠修缮，自家愿意按照本分出力，随后又诉说族内不少庄户人家，年成微薄，若是摊派过重，小户难以支撑。恳请族老斟酌，贫富区分对待，大户多承担，贫寒小户酌情减免。
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，不少贫苦本家纷纷附和。族老沉吟片刻，觉得言之有理，便更改方案，不再一刀切征收。大户心中虽有不悦，却也挑不出过错。
此事过后，族中对李气违这一户，看法各有不同。有人赞许他体恤同族；也有大户心中记恨，往后遇见，言语之中带着几分冷淡。
家中也迎来同族登门。有的族人过来道谢；也有亲近大户的族人上门，旁敲侧击，埋怨李气违多管闲事。回到小院，黄昏已至，瓜藤红花迎着落日开放。李气违心中感慨，当家立业之后，不光要顾自家柴米油盐，宗族人情牵绊，避无可避。郑碧离宽慰他，立身于世，不可能叫人人都欢喜，但求行事对得起本心。
第十五回 夏雨成涝，田亩遭殃
【诗词】连朝骤雨漫田塘，万顷青苗付水茫。守得清贫同患难，不教忧苦乱衷肠。
时序入夏，本该雨露调匀，不料一连十数日，连绵大雨倾盆而下。河水水位暴涨，乡间各处沟渠漫溢，大片农田被洪水浸泡。李气违家的几亩水田，种着一季水稻，洪水漫过田埂，秧苗大半泡在浊水之中。不止李家，村中许许多多农户，家家户户都遭受涝灾。
大雨不停，家家户户愁云笼罩。庄稼便是农家的身家性命，若是秧苗尽数损毁，这一年的收成就算落空，往后秋冬便要忍饥挨饿。雨势汹汹，李气违日日冒雨去往田地，奋力疏通沟渠，挖掘排水道口，想要把田中的积水排出去。泥水满身，日夜操劳。郑碧离在家中，既要操持全部家务，又要缝制修补雨具，还要时时惦记田地情况，心中日夜悬着一块大石。
屋舍院墙也受大雨侵蚀，小院土墙几处被雨水冲刷，摇摇欲坠。就连篱笆边上那株瓜藤，又一次遭逢风雨摧残，不少藤蔓被暴雨打落。
祸不单行。洪水泛滥之后，村中便生出许多流言与现实的人情考验。有的人家田地全数被毁，绝望悲哭；有些家境尚可的大户，囤积粮食，打算等到灾后粮价上涨，借机牟利。乡邻之间，有的互相帮扶，合力疏通河道；也有人为了争夺排水沟渠，邻里反目，争吵不休。
有亲戚上门，劝说李气违，趁着如今粮价尚未大涨，把家中仅存的一点余粮变卖，换些铜钱在手。郑碧离细细权衡局势，竭力劝阻。“如今涝灾已成，秋收无望，往后粮食必定紧缺。若是此刻把存粮尽数卖去，等到秋冬，我们一家人拿什么糊口。万万不可贪图眼前一点铜钱，置全家温饱于险境。”
李气违听妻子劝解，没有变卖存粮。洪水肆虐几日之后，终于渐渐停歇。水慢慢退去，走到田间一看，大半秧苗已经腐烂，只剩下小片田地尚有生机。一年的希望，折损大半。
灾荒在即，人情冷暖尽数显露。往日来往亲热的个别亲友，听闻李家田地受灾，唯恐李家上门求助，便有意疏远，路上遇见，淡淡敷衍几句便匆匆避开。可也有善良乡邻，自家同样受损，还送过来些许菜干薯干，登门宽慰。
归家之后，夫妻二人站在破败的篱笆下，看着饱受风雨摧残的瓜藤。明明已经历经风雨修成姻缘，天灾又横在眼前。日子一下子跌入窘迫。可二人没有互相埋怨。李气违说道：“庄稼虽毁，人还在。只要勤恳，我们还可以补种杂粮。”郑碧离点头，患难之中，夫妻同心，便是最大依靠。
往后一段时日，夫妻起早贪黑，收拾被洪水毁坏的田地，抢种耐旱的红薯、豆子。日子虽苦，家中却不见争吵，彼此互相宽慰。童谣依旧在村落飘荡，只是此刻听来，多了几分苦难现实的重量。
第十六回 俭持寒岁，拒惑贪心
【诗词】岁逢歉收囊箧空，莫因贫窘起贪衷。清贫守得初心在，胜却人间万贯丰。
涝灾过后，年成大减。整个村子都陷入清贫的光景。家家户户缩衣节食，把稀粥当做主食，杂粮野菜掺和度日。李家家中存粮不多，每一顿饭，郑碧离都要仔细称量，省吃俭用，不敢浪费一粒粮食。
困境最是考验人心。灾年之中，有的人耐不住贫苦，便生出旁门左道的心思。村中有人结伴，打算去往山中，偷盗山中大户山林的木料，贩卖换粮食。其中便有李气违往日相熟的同乡伙伴。那人寻上门来，劝说李气违一同入伙，只要连夜进山砍伐木料，卖出去便可得不少铜钱，足以度过荒岁。
“如今庄稼毁了，守着几亩薄田，只会挨饿。不如随我们走一趟，冒险一次，便能够换得粮食，一家人便不用忍饥挨饿。就算被人撞见，大伙一同担待，未必便会出事。”同乡伙伴极力劝说。
这番话，对当下窘迫的李家，无疑充满诱惑。眼下家中日子艰难，若是有一笔铜钱到手，便可以多买粮食，渡过难关。可偷盗大户山林，乃是触犯乡规国法之事，一旦败露，官府、宗族都要问罪。轻则罚钱，重则拘押，一家的名声便彻底毁掉，往后永无抬头之日。
李气违心中摇摆不定。一面是一家人的饥寒，一面是触犯规矩的凶险。伙伴离开之后，他坐在院中，久久沉默。郑碧离见他神色凝重，细细问明缘由。听罢之后，神色郑重。
“日子再苦，也不可踏错一步。一时贪求钱财，若是事发，不光你要获罪，我们这个家，便彻底毁了。从前我们扛住那么多流言风雨才走到一起，万万不可为了一时温饱，断送全部。穷一点，我们吃野菜杂粮，辛苦劳作，尚且可以活下去；若是行差踏错，便是万劫不复。”郑碧离一字一句缓缓说道。
她又进一步开导，灾岁难熬，可安分守己，慢慢熬过去，终有等来丰收的一日。铤而走险得来的钱财，内里藏着祸殃。
妻子的一番话点醒李气违。第二日，那位同乡再来邀约之时，李气违郑重回绝，婉拒入伙，还规劝对方切莫铤而走险。那同乡心中不快，觉得李气违太过迂腐，不识时务，之后便渐渐疏远不再往来。
少了一个朋友，却守住立身根本。日子依旧清苦，夫妻二人勤恳度日。白日下地打理补种的杂粮，夜里郑碧离纺纱织布，织好布匹，拿到集市之上换少许米粮。家中开销一分一毫算计着来过。
灾荒年月，人情凉薄，往日的熟人因为此事疏远，也有旁人笑话李家死板不知变通。小夫妻并不放在心上。黄昏时分，篱笆边历经大水的瓜藤，竟又抽出新芽，几朵小红花，顽强地在暮色之中绽放。世间草木尚且能于风雨之后重生，人守住本心，何愁熬不过苦寒年岁。
第十七回 接济孤苦，以德化人
【诗词】荒年满目尽凄惶，恻隐心头寸寸藏。不以家贫忘善念，温情一缕慰苍凉。
荒岁难熬，村子里面境况最苦的，乃是几户孤苦无依之人。有一位孤苦老婆婆，无儿无女，家中田地极少，洪水过后，颗粒无收，只能靠着四处乞讨，苟延残喘。往日家境尚可的时候，尚有乡邻偶尔接济；如今家家户户自家粮食紧张，大多自顾不暇，许多人家紧闭门户，不愿施舍口粮。老婆婆常常饿着肚子，徘徊街巷之间。
一日黄昏，老婆婆饿到步履虚浮，走到李家篱笆门外，颤巍巍开口乞讨些许吃食。彼时李家仓廪本就空虚，锅里煮着的，也只是野菜混着少量杂粮的稀粥。家中粮食本就仅够自家勉强糊口，若是分出吃食，自家便要再少几口。
李气违看着门外老妇，心中恻隐，却又顾虑家中窘迫。郑碧离见老婆婆衣衫褴褛，面黄肌瘦，心中不忍。转身回厨房，拿了一个粗碗，盛出大半碗稀粥，又拿了两块晒干的红薯干，递到老婆婆手上。
“老人家，家中粮食不多，只能给到这些，你且拿去充饥。”
老婆婆接过吃食，老泪纵横，连连道谢，蹒跚离去。
这件事，转眼便传遍街巷。有人夸赞李家夫妻心地仁厚；可也有不少乡邻私下议论，自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，还向外施舍，实在太过愚傻。甚至有先前对李家心存芥蒂的妇人，借机冷言嘲讽，说郑碧离爱博好名声，不顾自家一家人死活。
没过几日，又有别的穷苦之人听闻李家愿意接济，陆续上门乞讨。若是人人上门都尽数接济，自家很快便会断粮。夫妻二人便定下分寸，遇见真正孤老弱小，濒临断食的，量力分出少许吃食；遇上身强力壮、尚且可以劳作谋生前来乞讨的，便委婉劝慰，劝其寻活计糊口，不再一味施舍。
一日，从前散播闲话的刘婶，家中孙儿染上风寒，孩子高热，家中却拿不出铜钱寻大夫。四处登门求助，往日交好的亲友，怕借钱难以收回，纷纷推脱拒绝。万般无奈之下，刘婶硬着头皮来到李家门前。想起往日自己多次散播李家的闲言碎语，脸上十分难堪，吞吞吐吐开口，想要借几十个铜钱求医。
李气违与郑碧离对视一眼。铜钱是家中纺纱织布积攒下来，预备买种子的本钱，十分金贵。若是借出去，补种的种子钱便不足。可看着孩童性命攸关，若是坐视不理，一条小生命便可能就此凋零。
郑碧离心中思量，往日虽有嫌隙，但灾祸病痛乃是大事，不可记旧怨置人于危难。夫妻商量过后，取出一部分铜钱借予刘婶。只是把家中难处如实讲明，盼望往后秋收之后，可以归还。
刘婶拿到铜钱，匆匆抱孩子寻大夫医治。孩子得以平安脱险。经此一事，刘婶心中大为愧疚。回想从前自己四处搬弄李家是非，人家却不计前嫌出手相助，内心万分懊悔。往后，刘婶再也不随意嚼舌根，遇上旁人议论李家，反倒主动出面替夫妻二人辩解。
人情世间，并非只有以牙还牙。有时候一份善意，反倒能够化解长久的隔阂。雨后的傍晚，落日垂落，瓜藤新叶舒展，红花点点开放。童谣随风飘来，苦难荒年之中，善意便是贫瘠乡土里难得的暖意。
第十八回 亲眷谋利，婉拒私情
【诗词】至亲虽厚亦须防，利字当头易改肠。纵使情牵骨肉义，公私分界莫相忘。
涝灾过后，秋收虽有几分微薄收成，却远不及往年。郑碧离娘家有一位远房表兄，为人头脑活络，却贪心重，善于钻营。灾荒过后粮价起伏，表兄便动起了囤积粮食，转手倒卖牟利的心思。听闻李家夫妻为人厚道，在乡邻之中颇有几分情面，便特意登门拜访。
表兄登门，嘴上叙说亲戚骨肉情分，言语亲热，一番寒暄过后，道出真实来意。他打算收购乡间农户手中余下的粮食，囤积居奇，等到冬日粮价大涨之后再抛售，赚取高额差价。他希望郑碧离夫妇帮忙，出面联络村中农户，劝说乡亲把粮食卖给他。事成之后，愿意分一部分好处铜钱给李家。
表兄劝说道：“不过是帮亲戚传话走动，不用本钱，便可得利。荒岁铜钱难得，有这笔银钱，你们家日子便能宽裕许多。都是自家亲戚，绝不会亏待你们。”
这番条件听来十分诱人。只是郑碧离心中清楚，若是囤积粮食哄抬粮价，冬日贫苦百姓买不起粮食，便要承受饥寒之苦。许许多多乡邻本就遭逢涝灾，本就度日艰难，若是粮价被刻意抬高，受苦的便是一众街坊乡亲。纵然是自家表兄，这件事也万万不能应承。
碍于亲戚情面，不好直接厉声驳斥伤了亲情。郑碧离从容回话：“表兄，骨肉情分我们自然记在心里。只是村中乡邻大多遭了涝灾，存粮本就稀少，不少人家还要靠着这点粮食熬过寒冬。若是哄抬粮价，受苦的皆是邻里乡亲。叫我们出面劝说乡亲卖粮，这件事我们实在做不得。”
表兄听罢，脸色当即沉下来。再三劝说，许诺更多好处，又拿亲戚情分施压，说郑碧离出嫁之后，便不念娘家亲人情分。李气违也在一旁，委婉诉说难处，表明不能做损害乡邻的事。
几番劝说不成，表兄心中恼怒，悻悻离去。自此之后，这位表兄便怀恨在心，回到娘家那边亲戚圈子之中，到处诉说郑碧离胳膊肘往外拐，出嫁之后，不顾娘家亲戚利害。不少娘家的远亲听闻这番说辞，对郑碧离生出误会，有的遇见之时，态度便冷淡疏离。
消息传到郑碧离耳中，心中难免委屈。一边是血缘亲戚，一边是乡里道义，取舍之间，总要有所舍弃。回门之时，娘家有些长辈也听闻流言，找郑碧离问话。郑碧离不慌不忙，把表兄想要囤积粮食抬价的前因后果，如实一一讲出。明明白白讲清其中利害。
郑家父母听完原委，明白女儿并非薄情，只是行事守道义，便站在女儿这边，向其他亲戚解释原委。纵然依旧有少数亲戚心存芥蒂，郑碧离也问心无愧。
回到自家小院，暮色降临。李气违宽慰妻子，至亲固然可贵，可道义底线不可丢弃。篱笆下瓜藤岁岁荣枯，人活一世，富贵诱惑面前，守住本心，方是立身根本。
第十九回 岁暮寒冬，守岁叙怀
【诗词】寒天岁暮雪飞飏，灯火柴门岁月长。历尽风霜同守夜，人间安稳胜膏粱。
时序流转，秋风落尽，迎来寒冬。荒年的冬日，格外清寒。寒风呼啸，偶有雪花飘落大地。田野一片萧瑟，田地里庄稼已然收割完毕。这一年历经洪水涝灾，人情风波，是非流言，种种坎坷，总算平平安安熬到年关。
农家过年，讲究诸多人情礼数。即便家中并不富足，该走动的亲戚，该答谢的乡邻，依旧不能全然省去。要准备简单年礼，登门拜谢曾经帮扶过自家的乡邻；也要接待上门拜年的亲友。
李气违夫妻精打细算，拿出纺纱织布换来的少量铜钱，置办最简朴的年货。磨少许米面，腌少量咸菜腊肉，剪红纸，写春联。篱笆边那株瓜藤，枝叶尽数枯萎，只剩干枯藤条缠绕竹架，等待来年春风再度复苏。
除夕这一日，雪花悠悠扬扬飘落村落。家家户户炊烟袅袅。李气违修整屋舍门窗，遮挡寒风；郑碧离在灶台忙碌，煮上一锅年夜饭。饭菜算不上丰盛，却是夫妻二人同心协力熬过大灾岁的一餐团圆饭。公婆安坐屋内，小姑李气梅经过前番几番事端，渐渐褪去少女的莽撞，也懂得体谅嫂子持家的辛苦，一家人的关系慢慢和睦。
年夜灯火摇曳，一家围坐炉火旁边。炭火噼啪作响，屋外风雪潇潇。酒盏简朴，菜肴清淡。公公感慨万千，说起这一年的风雨，说起当初二人婚事遭遇到的满城流言，又遇上涝灾荒岁，一波接着一波磨难，如今一家人尚且能够团聚相守，已是难得福气。
李气违回首过往，从篱下初遇，闲话缠身，风雨患难，成亲持家，宗祠纠葛，荒岁苦熬，一桩桩一件件浮上心头。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妻子，心中满是感念。若是没有郑碧离的通透坚韧，家中不知要生出多少风波。
郑碧离亦心生感慨。当初少女之时，只盼一份真心。待到真正成婚之后才懂得，情爱只是开端。婚姻是要一同扛住天灾人祸，周旋错综复杂的亲戚乡邻人情，忍受旁人闲言冷语，于清贫苦难之中互相扶持。
年夜守岁，夜半时分，村中孩童依旧远远传来那首童谣，穿过风雪，隐隐飘入院落：屋里有条藤，藤上结个瓜，一到太阳落，瓜儿开红花。
饭后，夫妻二人走到院中，望着漫天落雪。干枯的瓜藤覆上一层薄薄白雪。李气违轻声说道：“今年吃了许多苦头，盼来年风调雨顺。”郑碧离颔首：“祸福本就无常，不求大富大贵，只求家人平安，邻里少些纷争，便是最好光景。”
人世间的幸福，未必是锦衣玉食，历尽风霜磨难之后，一家人灯火相守，便是莫大的圆满。
第二十回 春回篱畔，烟火绵长
【诗词】冰消雪化又春阳，旧蔓抽芽绕竹廊。阅尽尘间千百事，一庭烟火自悠长。
一夜风雪过去，冬寒缓缓退散。春风重返江南村落。冰雪消融，溪水叮咚流淌。大地慢慢苏醒。李家小院篱笆脚下，去年寒冬冻得干枯的瓜藤老根，又悄悄冒出点点嫩黄新芽。细细藤蔓，顺着老旧的竹篱笆，一点点向上攀援。
熬过灾荒荒岁，迎来新的一年。经过去年洪水，各家农户皆勤勉耕作。李气违日日去往田间，勤恳耕耘；郑碧离操持内务，纺纱织布，照料公婆，和睦姑嫂，遇乡邻有事，守分寸，存善心。
过往的种种风波，随着岁月流转，慢慢沉淀。当初那些针对二人婚事的流言蜚语，已经渐渐淡去。见过夫妻二人历经涝灾依旧安分厚道，持家和睦。村中大多数乡邻，早已收起往日猜忌与闲话。当然，偶尔依旧会有零星旧话被少数人提起，只是已经掀不起风波。夫妻二人早已历练得心境从容，不再为此焦虑烦恼。
经历过往表兄谋利一事，娘家少数亲戚依旧心存隔阂。郑碧离恪守晚辈礼数，逢年过节依旧依照规矩备礼探望，不刻意讨好，也不记仇疏远。时间日久，不少亲戚慢慢理解她当初的难处，隔阂一点点消融。
小姑李气梅年岁渐长，心智愈发成熟，不再轻信旁人挑拨。姑嫂之间，彼此体谅分担家务，相处日渐融洽。宗族之中，李气违遇事敢于陈情，行事公道，族老对他也多了几分看重。邻里之间，受过夫妻接济帮扶的人家，常怀感念；遇见纷争纠葛，不少乡邻愿意来寻李气违、郑碧离，听听二人的劝解评理。
春日的黄昏，落日缓缓西沉。篱笆上的瓜藤枝叶一日日繁茂起来。花苞慢慢孕育，待到夕阳垂落，一朵朵艳红的红花，再度迎着暮色次第绽放。村里孩童成群结队，跑过李家院外，口中朗朗念诵代代相传的童谣：屋里有条藤，藤上结个瓜，一到太阳落，瓜儿开红花。
李气违干完农活归家，放下锄头，蹲在篱笆边上，细心理顺四处蔓延的藤蔓。郑碧离端着一碗清茶，走到他身侧，并肩站在篱下，望着满架绿叶红花。
回首来路，少年篱边初遇，世俗流言缠身，风雨患难定情，冲破长辈阻碍，明媒正娶成亲。婚后又经历回门礼数、姑嫂摩擦、邻里借贷、宗族议事、洪水涝灾、荒岁饥寒、亲戚利害纠葛。爱情从浪漫的期许，沉淀成柴米烟火里的相守。
他们终于懂得，世间的缘分，不只有花前月下的欢喜，更要扛得住人言可畏，熬得过天灾困苦，周旋于剪不断理还乱的乡土人情。藤蔓岁岁春生秋枯，花开花落，年年往复。两颗真心，于烟火俗世里面彼此扶持，不贪荣华，不惧磨难，守着一方小小农家院落，把平凡的日子，一年一年安稳过下去。
目录
藤花瓜语
第一回 篱下藤生，初遇乡家
【诗词】矮篱绕院蔓藤斜，翠叶牵丝待落花。少小相逢檐下立，一襟清朴是年华。
江南水乡的小村庄，小河弯弯绕着村落，家家户户的屋前都会扎起竹篱笆。李气违的家就在村子东头，小院土墙斑驳，院门侧边扎了一圈竹篱，春天撒下瓜种，春雨过后，嫩绿的藤蔓顺着竹条慢慢向上攀爬，繁密的绿叶铺得满满当当。童谣在乡间代代流传：屋里有条藤，藤上结个瓜，一到太阳落，瓜儿开红花。村里的孩童夏日纳凉之时，总爱口中念着这首简单的歌谣，追逐嬉戏。
李气违生得敦厚老实，性子沉静，自小跟着家中长辈下地务农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。干起农活手脚勤快，犁地、种菜、修整篱笆样样拿手，只是不善言辞，不大会说讨好人的漂亮话。同村的郑碧离，家隔了半条巷子，少女眉目温婉，心灵手巧，纺纱、缝补、打理菜园无一不精。郑碧离性情柔和，心思却细腻通透，看透乡邻之间的人情冷暖，待人有分寸，不随旁人闲言碎语道人长短。
二人相识，便是在初夏的一个黄昏。那日夕阳缓缓向西沉落，漫天铺起一层暖融融的霞光。郑碧离出门采一些篱边的野菜，路过李气违家的小院，恰好看见李气违蹲在篱笆旁边，细心整理四处蔓延的瓜藤，把散乱的藤蔓轻轻牵引到竹架之上，防止藤蔓垂落在地上被泥水浸泡。满架翠色的藤叶之间，已经悄悄冒出小小的花苞，等到日暮降临，便会绽开艳艳的红花。
“气违哥，你家这株瓜藤长势真好，想来入秋便能够结出瓜来了。”郑碧离停下脚步，轻声开口搭话。
李气违听见女声，抬起头来，看见站在篱外的姑娘，脸颊微微泛红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，老老实实回话：“就是普通的瓜种，好好照料，盼着可以开花结果。”
乡下的人情世故繁杂，村子不大，谁家有一点风吹草动，半日功夫便能传遍整条街巷。长辈爱互相说亲做媒，孩童爱起哄打趣，邻里之间既有热心帮扶的温情，亦有搬弄是非的闲话。那时候二人都还年少，仅仅是邻里之间普通的寒暄，心中并无过多儿女情长的念头。只是黄昏的霞光，满院的青藤红花，还有篱边闲谈的身影，在两个人心底，悄悄留下一抹浅浅印记。
往后的日子，时常会遇见。赶集路上偶遇，田间地头擦肩而过，或是傍晚篱边偶然碰面，寥寥数语，说说天气，讲讲庄稼收成。李气违嘴笨，不会花言巧语，却会记着郑碧离随口提起的小事。知道她喜欢篱边的野花，偶遇之时便会采上一束，安安静静放在篱笆石墩之上，不留话语，转身便走。郑碧离心中知晓这份善意，却也恪守少女本分，不会过分亲近。乡间流言可畏，一男一女若是来往过密，很快就会招来街坊的闲言碎语，二人都懂得这份乡土之中的分寸，彼此敬重，保持恰当距离。
暮色一日日起落，瓜藤的红花开了又谢，小小的幼瓜慢慢冒出来。少年少女就在这烟火乡间，在邻里的目光之下，慢慢长大。只是缘分的种子，如同院中藤蔓，已经悄悄埋入土中，只待合适时机，生根抽芽。
第二回 谣诵黄昏，俗议纷哗
【诗词】短谣随口落云霞，篱畔花开映鬓华。俗世闲言多扰扰，人心冷暖见田家。
盛夏时节，白日酷暑蒸腾，等到夕阳西下，暑气消散，便是村中人家出门乘凉的时候。家家户户搬出竹椅板凳，坐在屋前的空地，大人们闲话家常，小孩子成群结队追逐玩耍，口中反反复复念诵那首古老童谣：屋里有条藤，藤上结个瓜，一到太阳落，瓜儿开红花。简单几句，朗朗上口，伴着晚风飘遍村落的每一处角落。
李气违家中的瓜藤长得愈发繁盛，每到黄昏，一朵朵艳红的花朵次第舒展，远远望去，绿叶衬红花，格外惹眼。不少邻里都会路过篱笆边驻足观望。
日子久了，村中不少婶婆渐渐看出端倪。常常看见郑碧离路过李气违家门前，二人偶尔说上几句话。乡下的妇人闲来无事，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私下议论。有人说二人郎才女貌，乃是天生一对，应当托媒人前去说合亲事；也有人抱着猜忌之心，闲言碎语四起，说少女不该总往别家院前走动，言语之间带着几分刻薄。
这些闲话，很快传入两个人耳中。
郑碧离听闻流言，心中难免委屈。她行事坦荡，不过是邻里正常往来，并无逾矩之举，却要承受旁人无端揣测。那段时日，她刻意绕开李气违家门前的这条路，尽量减少碰面，避开旁人窥探的目光。乡土社会便是如此，女子的名声格外被看重，一点点风吹草动，便会被无限放大，若是名声受损，往后婚嫁都会受尽掣肘。
李气违听闻街坊的纷纷议论，心中又愧疚又无奈。他不愿因为自己，害得郑碧离平白蒙受非议。他为人耿直，想要站出去为姑娘辩解，可乡间流言，越是辩驳，旁人反倒越爱捕风捉影，越解释谣言传播得越快。
某个黄昏，四下邻里大多归家做饭，篱边少了来往行人。郑碧离采完野菜，不得已经过这条小路。李气违守在篱笆之内，神色诚恳，低声开口：“碧离，是我不好，连累你受人闲话。往后我会少在院前逗留，尽量避开，不会再叫你为难。”
郑碧离望着满架在落日之中盛放的红花，轻轻摇头：“不是你的过错，只不过乡里人情便是这般，众口悠悠，很难一一辩解。我们守好自己本心就好。”
嘴上说着疏远，心底的好感却没有就此消散。只是现实横在眼前，亲事讲究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，不是单单两个人互相有意，便可以顺遂如愿。郑碧离家中父母，已经有街坊上门打探，有意为姑娘介绍别家后生；李气违的爹娘，也在思量，该给自己儿子物色合适的姑娘。
满架瓜藤红花年年盛开，两个年轻人，却要在旁人的议论眼光之中，克制心底情愫，看着命运被乡土人情推着向前。
第三回 媒妁登门，心迹难遮
【诗词】媒言婉转叩门纱，世事牵缠各有家。纵有胸中爱慕意，人前不敢说些些。
入秋之后，藤上的红花凋零完毕，一个个饱满的瓜稳稳垂挂在藤蔓之间。田地里庄稼成熟，村子迎来丰收时节，也是乡间说亲提亲最频繁的时候。十里八乡的媒婆来回奔走于各家宅院，打听适龄男女的生辰性情，撮合姻缘。
先是有媒婆来到郑碧离家中登门拜访。对方介绍邻村一户人家，家境殷实，家中田地不少，只是那后生性情浮躁，行事浮夸。郑家父母觉得家境尚可，便询问女儿的想法。郑碧离心中惦念李气违，自然万般不愿，只是少女羞于直白吐露心意，只能以自己尚且年纪尚轻为托词，委婉推脱下来。
郑家父母心中疑惑，自家女儿往日性情温顺，对于亲事并不执拗，为何接连推掉上门的提亲。父母细细追问，郑碧离只是低头不语，不肯吐露半分心事。
另一边，李气违家中，也有街坊婶子主动过来做媒。介绍本村另一户姑娘，勤劳能干，家底普通。李气违爹娘颇为心动，回来便和儿子商议，问他意下如何。
李气违当即回绝。爹娘十分不解，自家儿子年岁已经到了成家的时候，放过合适的人选，究竟想要找何等样的人。几番追问之下，李气违实在瞒不住，终于坦言，心中中意之人乃是郑碧离。
爹娘听罢，一时之间喜忧参半。欢喜的是儿子心中有心仪之人，忧虑的是，近来村中关于二人的闲言碎语还没有完全平息。若是托媒人上门提亲，难免又会被街坊拿旧事拿来说笑。而且郑家为人有自己的讲究，不知道对方父母会不会应允这门亲事。乡土联姻，不单单只是两个人相爱，还要权衡两家邻里关系、旁人的口舌评价，方方面面都要顾及。
“若是贸然请媒人上门，万一郑家回绝，往后两家在村中相见，便会十分尴尬。”老父亲皱起眉头说道。
李气违心中明白长辈的顾虑。他不会花巧言语，却心意坚定。他每日劳作之余，望着院中结了瓜果的藤蔓，心中暗暗盘算。
他没有莽撞叫媒人立刻登门。而是在日常相处之中，默默行事。郑碧离家中农活忙不过来的时候，他会趁着夜色，悄悄过去帮忙劈柴修缮农具，做完不留姓名便离开；遇上赶集，记得她需要的针线零碎，悄悄买好，托相熟的老婆婆间接转送过去。不私下单独相见，避开所有惹人闲话的场景，只以邻里相助的名义，默默付出。
郑碧离心中清清楚楚知晓这一切。感动之余，却也满心忐忑。姻缘的关卡，从来不止两颗相爱的心，还有双方父母的考量，全村人的目光，错综复杂的乡土人情，横亘在二人之间。
落日依旧每日落下，瓜藤上的瓜果渐渐熟透，属于他们的缘分，依旧悬而未决。
第四回 风雨临篱，患难相呵
【诗词】骤雨潇潇打竹笆，藤残叶落损繁花。患难方知真情重，不羡荣华只羡家。
深秋一日，天气骤变。白日尚且阳光明媚，到了午后，狂风骤雨骤然席卷整个村落。呼啸大风席卷而来，雨点密密麻麻狠狠砸落。李气违家小院的竹篱笆，年岁已久，本就有些朽坏，狂风肆虐之下，竹架摇摇欲坠。那株结满瓜果的藤蔓，大半依靠竹篱支撑，篱笆一旦倒塌，满藤的瓜与花叶便会尽数损毁。
李气违看见风雨来袭，不顾大雨淋透衣衫，冲进院中，想要扶住摇晃的竹篱笆。狂风太过猛烈，一根粗壮的竹条猛地断裂，朝着他肩头抽打过来。躲闪不及，重重打在肩膀，顿时皮肉红肿一片。大雨滂沱，视线模糊，他依旧死死撑住快要倾塌的架子。
郑碧离家中院墙低矮，听见隔壁院落传来响动，心中放心不下，撑着油纸伞，冒雨来到篱边查看。隔着雨幕，看见李气违浑身湿透，肩头受伤，还在奋力护住瓜藤。
“气违哥，先避一避风雨，不要硬扛！”郑碧离高声呼喊。
风雨太大，篱笆终究还是垮塌了大半。藤蔓散落一地，不少青瓜摔落在泥水之中，红花尽数被暴雨打落。李气违肩膀火辣辣作痛，浑身冷得发抖。郑碧离见状，不再顾忌旁人眼光，推开半掩院门走进院子，拿出随身携带干净布巾，帮他简单擦拭伤口上的泥水。
大雨之中四下没有别的邻里，不必担心流言蜚语。李气违看着眼前的姑娘，雨水打湿她的鬓发，神色满是担忧。
“何苦这般拼命，几根藤瓜，损坏便损坏了。”郑碧离轻声说道。
李气违抹了一把脸上雨水：“倒不是心疼瓜果。这藤从春日种下，一路生长开花，如同人与人之间的缘分，舍不得就这样白白毁在风雨里面。”
一句话，道尽心底情意。郑碧离闻言，心头一颤，默默低下头颅。
这场风雨，将二人心中的窗户彻底捅开。患难之时，无需甜言蜜语，行动便是真心。
雨停之后，天边透出淡淡的落日余晖。满地狼藉，藤蔓零落，红花凋零，可两个人的心意，已经彼此明了。
只是好事多磨。风雨之中二人共处一院这件事，偏偏被一个晚归的邻舍远远瞥见。没过两日，新一波闲话又在村子里面传开。这次的流言比先前更加汹涌。郑家父母听闻传闻，勃然大怒，把郑碧离叫到屋中严厉训诫。而李气违的爹娘，也叹息连连，觉得前路愈发艰难。
明明是患难之中的互相照拂，落到旁人嘴里，就变作不堪的揣测。乡土世间，真情往往最容易被闲言裹挟。
第五回 亲责身困，一念情磨
【诗词】亲言厉斥锁闺罗，俗世枷锁苦难脱。纵有相逢心意在，相思只向暮色呵。
流言四起，郑家父母怒火难平。在老一辈的观念之中，未出阁的少女，风雨之时去到男子家中，乃是十分不妥当的事情。哪怕事出有因，可乡间众人不会深究前因后果，只会盯着表象大肆议论。
郑家父母怕女儿名声彻底受损，便约束郑碧离，不许她随意出门，平日里采买干活，都要有家中女眷陪同，不许单独经过李气违家门前。甚至放出话语，决意尽快寻一户人家，早早将女儿出嫁，断了她与李气违之间的念想。
郑碧离心中万般苦楚。她行事光明磊落，却要承受这样的责罚。心中爱慕李气违，却不能光明正大相见。白日被锁在家中做针线活，唯有等到黄昏日落，趁着开窗透气，远远望向那一座小院。院中倒塌的竹篱已经被李气违重新修整，散落的瓜藤被收拢扶植，只是经过暴风雨摧残，已经不复往日繁茂，零星还剩下几朵迟开的红花，在暮色之中静静开放。
另一边，李气违的处境同样为难。爹娘苦口婆心规劝他，叫他放下这份心思。“全村都在议论你们，就算最后强求成亲，往后一辈子都要活在旁人的闲话底下，日子不会安稳。不如放下，找一个安分守己的姑娘过日子。”
李气违心中痛苦万分。他不愿意就此放弃，却也明白父母说的乃是现实。村子就这么大，抬头不见低头见，若是二人执意相守，往后几十年，都要承受乡邻的指指点点。
他不敢贸然上门相见，怕更加坐实流言，加重郑碧离的困境。只能每日黄昏，打理那一片劫后余生的瓜藤，远远望向郑家的屋舍。
二人近在咫尺，却好似隔着万水千山。不能碰面，不能交谈。偶尔远远遥遥望见一眼，便已是慰藉。乡间那首童谣，孩童依旧日日传唱：屋里有条藤，藤上结个瓜，一到太阳落，瓜儿开红花。歌声飘过来，听在两个人耳朵里面，满是怅然。
有相熟的老婆婆看不过二人煎熬，从中周旋，分别劝说两家长辈。告诉郑家父母，风雨那日乃是意外，并非女儿不自重；也劝解李家二老，两个孩子心性都是忠厚良善，不该被闲话毁掉姻缘。
可积下的流言已经根深蒂固，长辈心中顾虑重重，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消解。
郑碧离日夜做针线，常常望着窗外落日出神；李气违日日侍弄藤瓜，夜里辗转难眠。感情如同风雨过后残存的藤蔓，想要存活下去，要对抗的不只是风雨，更是整个乡土世间的人情枷锁。
第六回 托妪传语，暗诉心衷
【诗词】烦忧满腹对残红，难赴人前诉寸衷。幸有慈妪传片语，相思一缕寄篱东。
村中一位老婆婆，姓张，为人宽厚通透，不随大流传闲话，看透两个年轻人的煎熬。张婆与郑、李两家都有旧交情，不忍心看见一对有情之人被流言生生拆散。便主动愿意充当中间人，悄悄为二人传递话语。
不能见面，便借着张婆来回走动，互诉心底想法。
黄昏时分，张婆借口串门，先去到郑家。避开郑家父母耳目，寻机会单独见到郑碧离。带来李气违的话：“我知道你如今处境艰难，我不愿你为我受尽责骂。但是我对你的心意，从来没有半分虚假。若是你心中已经打算听从父母安排另嫁他人，我会默默祝福，绝不纠缠；若是你还愿意等，我会想办法，说服两边长辈。”
郑碧离听闻，眼眶泛红。她托老婆婆带回回话：“我心意不改，只是怕最后拗不过家中长辈。世事难料，纵然前路万般坎坷，我亦不愿草草嫁与旁人。只是一切行事务必谨慎，万万不可再生事端，否则再无回旋余地。”
张婆又将这番回话带给李气违。李气违得知姑娘心意依旧，悲喜交加。喜的是两心相印，悲的是阻碍重重。
他明白，光靠私下传话于事无补。想要成就亲事，第一要慢慢扭转两家长辈的成见，第二要一点点消解村里的流言。硬碰硬只会适得其反。
往后一段时日，李气违行事格外稳重。乡邻谁家遇上难处，无论是修房、秋收、帮忙出力，他都热心前去帮扶。待人谦和厚道，做事踏实肯干。他不去争辩那些流言，只用自己的品行，一点点改变众人对这件事的看法。
乡间的闲话便是如此，你越是争辩，谣言越盛；若是为人处事无可挑剔，日子久了，不少人便会慢慢收起闲言碎语。
家中院落的瓜藤，经历狂风暴雨之后，慢慢缓过来。夕阳落下之时，依旧有零星红花缓缓绽放。李气违常常坐在篱笆边，看着藤蔓，心中暗暗下定决心，一定要堂堂正正，请媒人上门，光明正大求取郑碧离，不要姑娘受半分委屈。
但郑家父母的态度依旧强硬。郑母时时刻刻看管女儿，丝毫不敢松懈。小小的村落之中，一丝一毫动静都会被放大，每一步前行，都走得如履薄冰。
第七回 乡宴赴聚，冷眼相逢
【诗词】乡筵聚饮闹村坊，众目睽睽意暗伤。纵使两心相眷念，人前只作旧邻常。
村里一户人家办喜酒，全村乡亲几乎都要赴宴吃席，乃是乡间最重要的人情往来。按照礼数，李家与郑家两家，都必须前去赴宴。这便意味着，李气违与郑碧离，会在满堂乡邻的注视之下，同处一场宴席。
临近喜宴，二人心中都颇多顾虑。宴席之上满是爱嚼舌根的婶婆叔伯，一举一动都会被众人看在眼里，拿来当做谈资。
赴宴那日，庭院人声喧哗，宾客满堂，推杯换盏，笑语嘈杂。孩童绕着筵席奔跑玩耍，口中依旧念诵那首古老的瓜藤童谣。
郑碧离跟随父母一同落座，刻意选了远离李家的席位。李气违跟随着自家爹娘坐在另外一侧。满堂宾客的目光若有若无，时不时扫过二人身上。不少婶婆低声交头接耳，偷偷打量、窃窃私语。
明明心中万般牵挂，当着全村乡邻的面，二人只能装作普通邻里。目光偶然相撞，便迅速移开，不敢有半分异样神色。简单一句寻常客套问候，都要十分克制，不敢多说一字，生怕落下话柄。
席间，有好事的酒喝醉了的乡邻，半开玩笑半讥讽，有意拿二人之事打趣，话语之中带着戏谑。李气违爹娘脸色十分难看，郑家父母更是满脸不悦。郑碧离坐在席上，默默低头，捏紧手中帕子，满心难堪。
李气违见状，站起身，神色坦荡，对着满座乡亲拱手：“我与郑姑娘，只是邻里之交。过往多有闲言，今日借着喜宴，说一句实话。我敬重郑姑娘为人品性，绝无半分轻薄之意。村中邻里，应当互相敬重，不该无端编造闲话伤人。”
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，没有儿女情长的表露，只讲做人本分。满堂瞬时安静下来。一部分人心中暗自惭愧，也依旧有人心中不以为然。
宴席散场，落日已经垂落西天。众人三三两两归家。这一场乡宴，好似一场试炼，把人情冷暖赤裸裸摊开在眼前。
归家之后，李气违更加清楚。想要迎娶郑碧离，不能急在一时，必须拿出实打实的担当，改变长辈心中的顾虑。他开始筹划，想要多积攒一些钱粮，修整自家的小院。他想着，若是自家日子过得安稳殷实，长辈也会多几分放心。
郑碧离回到家中，又遭父母一番告诫，叫她断绝念想。姑娘默默承受，心底那一份情意，却没有被满堂冷眼磨灭。
第八回 夜诉双亲，肺腑陈情
【诗词】灯下陈情吐肺肠，千般思虑为鸳鸯。亲情难舍情难断，盼得云开见月光。
隆冬来临，树叶凋零，院中那株瓜藤枝叶慢慢枯萎，只余下干枯的藤条缠绕竹篱笆。白日农活变少，家家户户夜里围坐在油灯之下闲谈家事。
这一夜，李气违下定决心，要认认真真和爹娘好好谈一次。油灯灯火摇曳，屋内光线昏黄。他跪在爹娘面前，将心中所思所想尽数说出。
“爹娘，我知晓你们担忧村中闲话，担忧往后日子难行。可郑碧离品性贤良，心性通透。我知晓娶她，会面对很多非议。但是我敢保证，往后这一生，我会辛勤劳作，护她安稳，不会叫她受委屈。流言只是旁人嘴上言语，日子过得好坏，终究是我们自己过出来的。”
他细细诉说，说起风雨那日姑娘的善意，说起平日为人处世的品行。也坦诚自己明白所有现实难处，不会冲动行事。他已经打算好好积攒家业，待人接物更加谨慎周全，尽可能减少两家日后受到的非议。
老两口静静听儿子说完，久久沉默。这么久以来，他们看见儿子的改变。看见他热心帮衬乡邻，勤恳劳作，行事稳重，不再是年少莽撞模样。心中的坚冰，慢慢开始松动。
“不是我们非要为难你。我们怕的是，往后郑家不肯松口，白白叫你一场空。也怕碧离嫁到我们家，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。”老父亲长叹一声。
“若是爹娘应允，我寻一个合适吉日，郑重备齐礼数，请德高望重的媒人登门郑家。礼数周全，光明正大。若是郑家确实坚决回绝，我便放下这份心思，听从家中安排。”李气违语气坚定。
爹娘思虑整夜，终于点头应允。愿意成全儿子，只是叮嘱，礼数一定要做足，万万不可失礼。
另一边，郑碧离同样也在深夜，对父母吐露心声。她不哭闹，只是平静诉说李气违的为人，诉说自己不愿违心嫁与旁人。恳求父母，可以给二人一次机会。郑家父母依旧满心顾虑，却也看见女儿日渐憔悴，心中也有几分不忍。只是没有松口答应，只说，要看李家登门的诚意，也要看往后村中舆论会不会有所缓和。
两座农家小院，两家长辈，终于不再是全然的反对。隔着世俗人情的大山，终于裂开一道微光。
第九回 媒携礼至，篱畔春回
【诗词】厚礼恭持叩户扉，春风渐暖旧藤围。从前多少闲言语，化作良辰待玉归。
冬去春来，冰雪消融。春风再度吹到小村庄。李气违家中的篱笆底下，去年枯萎的瓜藤根部，又冒出鲜嫩的新芽，细细藤蔓再度顺着竹架向上攀援。童谣依旧在孩童口中传唱：屋里有条藤，藤上结个瓜，一到太阳落，瓜儿开红花。
李气违按照乡间全套婚嫁礼数，备齐彩礼、糕点布匹，郑重请来村中一位德望极高的老媒婆。避开闲杂人等搬弄是非，挑选一个吉日，堂堂正正登门郑家提亲。
老媒婆言辞恳切，把李气违的心意、为人、往后的打算一一向郑家父母讲明。礼数周全，态度恭敬。
郑家父母心中反复权衡。经过这么久时间，李气违为人厚道稳重，乡邻对他的评价日渐转好；自家女儿心意坚定，若是强行逼嫁，怕女儿郁郁不乐。再加上张婆等一众长辈从中说好话劝解。几番思量之后，郑家父母终于松口应允这门亲事。
消息传开，村子里面顿时议论纷纷。一部分人送上祝福，也依旧有少数人还在旧事重提说闲话。只是如今明媒正娶，礼数完备，旁人再要无端嚼舌根，便是失礼。
定下婚约那日，黄昏落日，李气违站在自家篱笆之前，看着刚刚抽芽的瓜藤。心中百感交集。经历那么多闲话责难、风雨阻隔，终于盼来婚约既定。
按照乡间习俗，定下婚约之后，二人依旧不能够随意私下相见。需要等到成婚大喜那日，方能正式相守。郑碧离在家中开始缝制嫁衣，心中一块大石落地，却也明白，成亲不是故事的结尾。往后夫妻过日子，依旧要一同面对乡邻人情，处理亲戚往来，种种现实考验还在前方。
春日的晚风拂过篱笆，新生的藤蔓慢慢舒展嫩叶，仿佛见证二人跨过重重阻碍，走到此刻。
第十回 红烛花好，藤下成家
【诗词】红烛摇影照檐牙，旧蔓新生衬碧纱。历尽尘间俗事扰，一庭烟火度年华。
暮春时节，选好婚嫁吉日。李家张灯结彩，小院修葺一新。篱笆之上的瓜藤长得郁郁葱葱，每到黄昏时分，一朵朵艳红的花儿迎着落日盛开。
大喜之日，全村热闹非凡。唢呐锣鼓声响彻村落。郑碧离一身红嫁衣，跨过花轿，来到李家小院。拜过天地高堂，红烛摇曳，礼成之后，正式结为夫妻。
新婚之后，日子回归寻常农家烟火。李气违依旧勤恳下地劳作，郑碧离操持家务，纺纱做饭，待人谦和有礼。小夫妻和睦恩爱。
当然，旧日的流言不会一夜之间彻底消散。偶尔依旧会有个别乡邻私下闲谈旧事。遇到亲戚邻里之间往来人情，难免也会遇上几分试探与冷眼。但是二人不再像年少之时那般慌乱。遇事互相扶持，行事坦荡厚道。
遇上乡邻红白喜事，夫妻二人一同登门随礼帮忙，待人宽厚。谁家遇上难处，力所能及伸出援手。不去计较过往闲言，只用日复一日的踏实日子回应旁人的议论。
每到夏日黄昏，篱笆边的瓜藤满架，红花迎着夕阳绽放。孩童跑到院外玩耍，口中念诵那首代代相传的童谣：屋里有条藤，藤上结个瓜，一到太阳落，瓜儿开红花。
劳作归来，李气违打理藤架，郑碧离站在他身侧，看落日漫过满院花叶。少年时代的篱边初遇，风雨之中的患难相护，抵挡全村闲话的煎熬，长辈的阻拦，世俗的枷锁，一路万般坎坷，都化作眼前平平淡淡的人间烟火。
情爱不只有花前月下，更要扛得住世间人情冷暖。藤蔓春生秋谢，花开花落，岁岁年年，两个普通人，就在这一方农家小院，相守相伴，把历经风波的缘分，过成长久安稳的寻常人生。藤花瓜语
第十一回 归门省亲，俗礼牵肠
【诗词】妆奁收拾赴回乡，骨肉相逢意满腔。礼数周全酬世俗，莫教闲话又重扬。
新婚满月，按照乡间旧俗，郑碧离要随李气违回娘家省亲。这是出嫁女子十分要紧的一桩人情，礼数轻重，一举一动，都会被两村的亲友看在眼里，往后传作话柄。早在几日之前，夫妻二人便开始细细筹备回门的物件。李气违拿出平日里积攒的铜钱，置办糕点、腊肉、布匹，又挑选自家院中瓜藤结出的饱满瓜果，装在竹篮当中。郑碧离夜里坐在油灯底下，亲手缝制两双鞋袜，留给爹娘。
经过从前那一堆流言风波，郑、李两家虽已成亲，两边亲戚心底依旧存着几分芥蒂。郑家有些本家婶伯，早先便不看好这门亲事，私下常常议论，说郑碧离执意嫁入李家，往后必定要受委屈。李家这边，也有远房亲戚私下嘀咕，说当初这门姻缘闹得满城风雨，日后难保不会再生是非。故此这一趟回门，不仅仅是女儿探望爹娘，更是要把人情礼数做周全，堵住旁人悠悠众口。
回门那日，天色微亮夫妻二人便动身赶路。郑碧离一身素净布衫，褪去嫁衣的艳丽，眉宇间多了几分为人妇的沉稳。一路走到郑家宅院，爹娘见到女儿归来，心中又欢喜又感慨。母亲拉住郑碧离的手细细打量，见女儿面色安稳，不见憔悴愁苦，悬了许久的心才算稍稍放下。
家中同族叔伯婶娘听闻碧离回门，陆续登门过来探望。有些人言语温和，祝福小夫妻往后日子和顺；也有几位长辈话里藏锋，句句试探。有人当着李气违的面询问家中田地收成，盘问家中积蓄多少，拐弯抹角打探女儿在李家会不会受婆婆管束，家务劳作可否繁重。
李气违性子敦厚，不擅周旋场面话，却礼数周全，一一恭敬应答，不夸大家境，也不卑不亢。郑碧离立于一旁，从容回话，诉说公婆待自己宽厚，丈夫待自己体贴，家中大小诸事夫妻二人一同分担。
饭席之上，宗族长辈围坐一桌，酒席之间人情往来错综复杂。酒过数巡，一位本家伯父借着几分酒意，旧事重提，说起从前村中流传的那些闲话，言语之间暗含敲打，告诫二人婚后行事更要守本分，莫要再授人以话柄。一时间席间气氛有些尴尬。
郑碧离神色平静，起身斟酒，对着伯父浅浅一礼：“伯父教诲，侄女记在心上。过往年少，多有流言误解。如今我与气违明媒正娶，往后立身行事，自会谨守礼教，安分持家，不负两家长辈期许。”一番话说得不卑不亢，既不争辩过往是非，又守住自己的体面。
李气违亦起身敬酒，坦言往后必定善待妻子，勤恳持家。一席话说完，满堂亲友再不好拿旧事刁难。
待到宴席散去，亲友陆续告辞。屋内只剩下郑家父母与小夫妻。郑母拉着女儿，悄悄叮嘱，嫁到李家，为人媳妇，对上要孝顺公婆，对下要和睦邻里，遇事不可任性逞强；郑父则嘱咐李气违，夫妻过日子，难免磕磕绊绊，男子不可动脾气，要懂得体恤妻子的苦心。
郑碧离在娘家小住半日，心中百感交集。从前少女无忧无虑，如今已是别家媳妇，一言一行都牵系两家颜面。日头偏西，到了应当归家的时辰，辞别爹娘，二人踏上归途。走在乡间小路，晚风拂面，李气违望着身侧妻子：“今日难为你，应对一众长辈问话。”
郑碧离轻轻摇头：“这便是乡间人情，成亲不是两个人的事，是两家人的牵扯。我们行事坦荡，礼数周全，日子久了，旁人自然无话可说。”
回到李家小院，黄昏降临，篱笆上的瓜藤又绽开朵朵红花。童谣远远传来，经历婚嫁归门，二人更深明白，情爱之外，还有数不清世俗礼数，需要一步步慢慢应对。
第十二回 姑嫂相处，琐细生嫌
【诗词】灶火喧嚣琐事繁，一家唇齿易生怨。人心本自多猜忌，退让还求两得安。
李家家中，李气违尚有一个尚未出嫁的妹妹，名叫李气梅，年纪比兄长小上三岁。少女心性，自幼被爹娘疼惜，性子直率，心里藏不住事。郑碧离嫁过来之后，家中便多了姑嫂相处这一层难处。农家宅院，灶台柴房，针线炊饭，处处都是琐碎家务，锅碗瓢盆之间，极容易生出嫌隙，乡里多少家庭，便是败在姑嫂不和上面。
起初几日，姑嫂尚且客客气气。郑碧离有心和睦相处，凡事多退让。做饭洗衣，常常一并替小姑收拾衣裳；做些糕饼吃食，也会先拿一份给到李气梅。只是日子一久，家务分工慢慢生出隔阂。家中煮饭、喂猪、缝补浆洗活计繁多，婆婆年岁渐长，许多家事便落在两个年轻女子身上。李气梅自幼少做重活，遇到脏累活计，便有意推脱，时常借口外出找村中女伴玩耍，将一堆家务留给郑碧离一人操持。
郑碧离心中明白，若是事事计较争吵，家中便永无宁日，起初便默默多担下许多活计。可乡邻之中有好事妇人，闲时与李气梅闲谈，搬弄口舌，挑拨姑嫂关系。有的妇人私下对李气梅讲，嫂子进门，往后家中家产、嫁妆，都会被外人占去，做小姑不可一味退让，该争便要争。少女心智未稳，听多旁人闲言，心底渐渐对郑碧离生出防备与芥蒂。
一日黄昏，家中晒在庭院的一匹织布不见了半卷。那布匹是郑碧离自娘家带来的布料，打算日后缝做衣裳。遍寻院落不见踪迹，李气梅便当众随口言语，暗指怕是家中外人手脚不干净。话语明里暗里指向郑碧离。此话一出，婆婆听见，面色当即沉下来。
郑碧离受此冤枉，心中委屈，却没有当场发怒争吵。若是当众争辩，姑嫂撕破脸面，整个村子转眼便会传遍李家姑嫂吵架，又要翻起从前的旧事流言。她压下心头酸涩，冷静开口：“布匹晾晒院中，许是晚风刮落，吹到墙角柴草堆，我们先仔细寻一遍，切莫未查清楚，便妄自揣测。”
一家人举着火把，在柴垛墙角细细翻找，果然在柴草夹缝里面寻回那卷布匹，乃是大风刮落掩埋在干草之下，并非谁人私拿。真相大白，李气梅自知失言，面上十分难堪，赌气跑回自己房中不肯出来。
夜里，李气违得知日间事端，心中为难。一边是一母同胞的亲妹妹，一边是自己妻子。若是狠狠斥责妹妹，妹妹心中记恨，往后家中永无安生；若是轻描淡写放过，妻子平白蒙受冤枉，于心有愧。夜深人静，他先安抚郑碧离，知晓她受委屈；之后又去到妹妹房外，耐心劝解，告诫她不可听信外人闲话，胡乱猜忌家人。
郑碧离也静下心来思量，小姑年少，容易被旁人挑唆，一味硬刚，只会让家里鸡犬不宁。第二日，她依旧如常操持家务，不记昨日嫌隙，还亲手做了一双绣鞋送予李气梅。只是行事之上，也懂得守住分寸，不再一味事事迁就退让。
婆婆看在眼里，心中也明白是非，私下把李气梅好好训诫一番，叮嘱女儿不可轻信邻里闲言，应当敬重嫂子。农家一户人家，要想安稳度日，家人之间的和睦，胜过许多金银。篱笆院中的瓜藤依旧岁岁生长，可院内的人情纠葛，才是日日要面对的修行。
第十三回 乡邻求借，取舍为难
【诗词】比邻相处重周旋，借米求衣事屡牵。慷慨恐教家计损，薄情又怕落人嫌。
乡村聚居，邻里之间，借粮借钱、借农具器物乃是寻常人情。谁家遇上难处，上门登门求助，若是回绝，便容易落下薄情寡义的名声；若是次次应允，自家日子本就并不宽裕，长此以往，自家积蓄便要被慢慢消耗。成亲之后，李气违与郑碧离，便常常要面对这般两难处境。
村子里面人家贫富不均，有的人家勤劳节俭，仓廪尚有余粮；也有几户人家，平日挥霍，一到青黄不接之时，便四处登门求借。早先李气违单身之时，性子仗义，乡邻开口求助，多半不会狠心拒绝，常常把农具、粮食借出去，有些人家借了之后拖延许久，迟迟不肯归还。
自郑碧离过门之后，开始一同打理家中开销。春末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，去年存下的粮食已经所剩不多，要撑到新谷收割，每一粒粮食都要精打细算。接连几日，不断有乡邻上门登门求借。今日张家婶子过来，想要借半斗米；明日王家汉子上门，要借耕犁锄头；又有远房同族，开口想要借铜钱应急。
有几户人家，往日便是爱搬弄闲话是非之人。若是上门求助遭到拒绝，转头便会四处散播闲话，说李家如今娶了媳妇，便变得小气刻薄，不念乡里情分。
这一日傍晚，村中爱嚼舌根的刘婶上门，开口要借两斗糙米。李家仓中存粮本就不多，仅仅够一家人糊口。若是借出去这么多，自家往后便要勒紧肚皮。郑碧离心中清楚，这刘婶家中并非断粮，只是想要拿来接济出嫁的女儿，并非急难之事。可若是直接一口回绝，以刘婶的性子，必定满村去说李家的不是。
李气违面露为难，有心想接济几分，又深知家中实在并不宽裕。夫妻二人退回内屋低声商议。郑碧离说道：“乡里人情，急难应当帮扶。可若是并非生死难处，一味予取予求，自家生计难以为继。若是我们断然全拒，便授人以口实；若是尽数答应，自家便要受苦。不妨分清轻重，真正遭逢灾祸、揭不开锅的，尽力接济；但凡尚有度日门路，只想占便宜的，委婉推辞。”
二人商议妥当，出来待客。郑碧离和颜悦色回话刘婶：“婶子，不瞒你说，我家仓里存粮有限，只够一家人度日，两斗米实在拿不出。若是家中已经断炊，我们拼着自己省几口，可以匀少许；若是只是接济女儿，实在无能为力，还望婶子多多体谅。”
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，礼数周全，没有厉声呵斥，却把难处讲得分明。刘婶碰了软钉子，心中不快，却挑不出错处，悻悻离去。果不其然，过后几日，村中隐隐有几句闲言流出，说李家媳妇过门之后，家里面便变得吝啬。
夫妻二人并不前去争辩。往后遇上真正遭逢急难的乡邻，譬如谁家遭遇病痛，孩童生病，或是田地遭了水涝，依旧愿意出手帮扶。遇上只想占便宜之人，便委婉回绝。时日流转，乡邻慢慢看得明白，李家并非刻薄，只是不纵容无端索取。
黄昏之时，夫妻打理篱笆边的瓜藤。李气违感慨：“做人实在难，帮也不是，不帮也不是。”郑碧离望着夕阳下盛放的红花缓缓说道：“人情贵在分清本末，不可为了旁人的口舌，耗尽自家的根基。守住本心，问心无愧便足矣。”
第十四回 宗祠议事，族务相缠
【诗词】宗祠聚议列乡贤，宗族条条世事牵。荣辱皆关门户事，一言牵动百家传。
乡间宗族势力深重，村中凡有修祠堂、摊派钱粮、调解邻里纷争之事，便会召集各家男丁去往宗祠议事。各家的一言一行，不仅仅代表自己小家，也关乎整个家族门户的脸面。李家属于村中大族李氏宗族，每逢宗祠召集，李气违按照规矩必须到场。从前年少，他只是默默听旁人议论，成家之后，已经算是一户当家男丁，不少族中事务，便要参与商议。
这一年入夏，宗族打算修缮宗祠院墙，购置祭祀用的器物。族老召集全族各户，商议按家中田亩多少摊派银钱。族中有几户家境富足的大户，有心借着修缮宗祠这件事，彰显自家体面，暗中鼓动多摊派银两。有几户贫苦人家，田地稀少，本就度日艰难，若是摊派过重，便难以承担。
议事那日，宗祠之内人头济济，香烟缭绕。白发族老端坐上位，各家男子分列两侧。大户人家率先开口，提议每家按照田亩多寡，征收不少铜钱。话音落下，贫苦农户面露愁容，却畏惧大户与族老的威势，大多敢怒不敢言。
李气违回到家中，与郑碧离说起宗祠议事的情形。家中田地不多，若是依从大户的提议，摊派下来的银两，对于小家而言也是一笔不小负担。若是当众顶撞族老与大户，便会得罪族中权势人物，往后自家遇上纷争，宗族便不会出面主持公道；若是一味顺从，便要平白多出一笔开销，还要看着贫苦族人遭受重压。
郑碧离虽为女子，平日里留心村中宗族人情，心中自有思量。她对李气违说道：“修缮宗祠，乃是全族公事，理当出力，不可全然推脱。只是摊派应当量力而行，富裕之家多出，贫寒人家少出，万万不可一概而论。你到宗祠，不必硬起争执，好好陈情，晓之以情理。”
第二日再度议事，李气违依妻子所言，站出来拱手发言。他并不直接反驳大户，先说敬重宗祠修缮，自家愿意按照本分出力，随后又诉说族内不少庄户人家，年成微薄，若是摊派过重，小户难以支撑。恳请族老斟酌，贫富区分对待，大户多承担，贫寒小户酌情减免。
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，不少贫苦本家纷纷附和。族老沉吟片刻，觉得言之有理，便更改方案，不再一刀切征收。大户心中虽有不悦，却也挑不出过错。
此事过后，族中对李气违这一户，看法各有不同。有人赞许他体恤同族；也有大户心中记恨，往后遇见，言语之中带着几分冷淡。
家中也迎来同族登门。有的族人过来道谢；也有亲近大户的族人上门，旁敲侧击，埋怨李气违多管闲事。回到小院，黄昏已至，瓜藤红花迎着落日开放。李气违心中感慨，当家立业之后，不光要顾自家柴米油盐，宗族人情牵绊，避无可避。郑碧离宽慰他，立身于世，不可能叫人人都欢喜，但求行事对得起本心。
第十五回 夏雨成涝，田亩遭殃
【诗词】连朝骤雨漫田塘，万顷青苗付水茫。守得清贫同患难，不教忧苦乱衷肠。
时序入夏，本该雨露调匀，不料一连十数日，连绵大雨倾盆而下。河水水位暴涨，乡间各处沟渠漫溢，大片农田被洪水浸泡。李气违家的几亩水田，种着一季水稻，洪水漫过田埂，秧苗大半泡在浊水之中。不止李家，村中许许多多农户，家家户户都遭受涝灾。
大雨不停，家家户户愁云笼罩。庄稼便是农家的身家性命，若是秧苗尽数损毁，这一年的收成就算落空，往后秋冬便要忍饥挨饿。雨势汹汹，李气违日日冒雨去往田地，奋力疏通沟渠，挖掘排水道口，想要把田中的积水排出去。泥水满身，日夜操劳。郑碧离在家中，既要操持全部家务，又要缝制修补雨具，还要时时惦记田地情况，心中日夜悬着一块大石。
屋舍院墙也受大雨侵蚀，小院土墙几处被雨水冲刷，摇摇欲坠。就连篱笆边上那株瓜藤，又一次遭逢风雨摧残，不少藤蔓被暴雨打落。
祸不单行。洪水泛滥之后，村中便生出许多流言与现实的人情考验。有的人家田地全数被毁，绝望悲哭；有些家境尚可的大户，囤积粮食，打算等到灾后粮价上涨，借机牟利。乡邻之间，有的互相帮扶，合力疏通河道；也有人为了争夺排水沟渠，邻里反目，争吵不休。
有亲戚上门，劝说李气违，趁着如今粮价尚未大涨，把家中仅存的一点余粮变卖，换些铜钱在手。郑碧离细细权衡局势，竭力劝阻。“如今涝灾已成，秋收无望，往后粮食必定紧缺。若是此刻把存粮尽数卖去，等到秋冬，我们一家人拿什么糊口。万万不可贪图眼前一点铜钱，置全家温饱于险境。”
李气违听妻子劝解，没有变卖存粮。洪水肆虐几日之后，终于渐渐停歇。水慢慢退去，走到田间一看，大半秧苗已经腐烂，只剩下小片田地尚有生机。一年的希望，折损大半。
灾荒在即，人情冷暖尽数显露。往日来往亲热的个别亲友，听闻李家田地受灾，唯恐李家上门求助，便有意疏远，路上遇见，淡淡敷衍几句便匆匆避开。可也有善良乡邻，自家同样受损，还送过来些许菜干薯干，登门宽慰。
归家之后，夫妻二人站在破败的篱笆下，看着饱受风雨摧残的瓜藤。明明已经历经风雨修成姻缘，天灾又横在眼前。日子一下子跌入窘迫。可二人没有互相埋怨。李气违说道：“庄稼虽毁，人还在。只要勤恳，我们还可以补种杂粮。”郑碧离点头，患难之中，夫妻同心，便是最大依靠。
往后一段时日，夫妻起早贪黑，收拾被洪水毁坏的田地，抢种耐旱的红薯、豆子。日子虽苦，家中却不见争吵，彼此互相宽慰。童谣依旧在村落飘荡，只是此刻听来，多了几分苦难现实的重量。
第十六回 俭持寒岁，拒惑贪心
【诗词】岁逢歉收囊箧空，莫因贫窘起贪衷。清贫守得初心在，胜却人间万贯丰。
涝灾过后，年成大减。整个村子都陷入清贫的光景。家家户户缩衣节食，把稀粥当做主食，杂粮野菜掺和度日。李家家中存粮不多，每一顿饭，郑碧离都要仔细称量，省吃俭用，不敢浪费一粒粮食。
困境最是考验人心。灾年之中，有的人耐不住贫苦，便生出旁门左道的心思。村中有人结伴，打算去往山中，偷盗山中大户山林的木料，贩卖换粮食。其中便有李气违往日相熟的同乡伙伴。那人寻上门来，劝说李气违一同入伙，只要连夜进山砍伐木料，卖出去便可得不少铜钱，足以度过荒岁。
“如今庄稼毁了，守着几亩薄田，只会挨饿。不如随我们走一趟，冒险一次，便能够换得粮食，一家人便不用忍饥挨饿。就算被人撞见，大伙一同担待，未必便会出事。”同乡伙伴极力劝说。
这番话，对当下窘迫的李家，无疑充满诱惑。眼下家中日子艰难，若是有一笔铜钱到手，便可以多买粮食，渡过难关。可偷盗大户山林，乃是触犯乡规国法之事，一旦败露，官府、宗族都要问罪。轻则罚钱，重则拘押，一家的名声便彻底毁掉，往后永无抬头之日。
李气违心中摇摆不定。一面是一家人的饥寒，一面是触犯规矩的凶险。伙伴离开之后，他坐在院中，久久沉默。郑碧离见他神色凝重，细细问明缘由。听罢之后，神色郑重。
“日子再苦，也不可踏错一步。一时贪求钱财，若是事发，不光你要获罪，我们这个家，便彻底毁了。从前我们扛住那么多流言风雨才走到一起，万万不可为了一时温饱，断送全部。穷一点，我们吃野菜杂粮，辛苦劳作，尚且可以活下去；若是行差踏错，便是万劫不复。”郑碧离一字一句缓缓说道。
她又进一步开导，灾岁难熬，可安分守己，慢慢熬过去，终有等来丰收的一日。铤而走险得来的钱财，内里藏着祸殃。
妻子的一番话点醒李气违。第二日，那位同乡再来邀约之时，李气违郑重回绝，婉拒入伙，还规劝对方切莫铤而走险。那同乡心中不快，觉得李气违太过迂腐，不识时务，之后便渐渐疏远不再往来。
少了一个朋友，却守住立身根本。日子依旧清苦，夫妻二人勤恳度日。白日下地打理补种的杂粮，夜里郑碧离纺纱织布，织好布匹，拿到集市之上换少许米粮。家中开销一分一毫算计着来过。
灾荒年月，人情凉薄，往日的熟人因为此事疏远，也有旁人笑话李家死板不知变通。小夫妻并不放在心上。黄昏时分，篱笆边历经大水的瓜藤，竟又抽出新芽，几朵小红花，顽强地在暮色之中绽放。世间草木尚且能于风雨之后重生，人守住本心，何愁熬不过苦寒年岁。
第十七回 接济孤苦，以德化人
【诗词】荒年满目尽凄惶，恻隐心头寸寸藏。不以家贫忘善念，温情一缕慰苍凉。
荒岁难熬，村子里面境况最苦的，乃是几户孤苦无依之人。有一位孤苦老婆婆，无儿无女，家中田地极少，洪水过后，颗粒无收，只能靠着四处乞讨，苟延残喘。往日家境尚可的时候，尚有乡邻偶尔接济；如今家家户户自家粮食紧张，大多自顾不暇，许多人家紧闭门户，不愿施舍口粮。老婆婆常常饿着肚子，徘徊街巷之间。
一日黄昏，老婆婆饿到步履虚浮，走到李家篱笆门外，颤巍巍开口乞讨些许吃食。彼时李家仓廪本就空虚，锅里煮着的，也只是野菜混着少量杂粮的稀粥。家中粮食本就仅够自家勉强糊口，若是分出吃食，自家便要再少几口。
李气违看着门外老妇，心中恻隐，却又顾虑家中窘迫。郑碧离见老婆婆衣衫褴褛，面黄肌瘦，心中不忍。转身回厨房，拿了一个粗碗，盛出大半碗稀粥，又拿了两块晒干的红薯干，递到老婆婆手上。
“老人家，家中粮食不多，只能给到这些，你且拿去充饥。”
老婆婆接过吃食，老泪纵横，连连道谢，蹒跚离去。
这件事，转眼便传遍街巷。有人夸赞李家夫妻心地仁厚；可也有不少乡邻私下议论，自家日子都过得紧巴巴，还向外施舍，实在太过愚傻。甚至有先前对李家心存芥蒂的妇人，借机冷言嘲讽，说郑碧离爱博好名声，不顾自家一家人死活。
没过几日，又有别的穷苦之人听闻李家愿意接济，陆续上门乞讨。若是人人上门都尽数接济，自家很快便会断粮。夫妻二人便定下分寸，遇见真正孤老弱小，濒临断食的，量力分出少许吃食；遇上身强力壮、尚且可以劳作谋生前来乞讨的，便委婉劝慰，劝其寻活计糊口，不再一味施舍。
一日，从前散播闲话的刘婶，家中孙儿染上风寒，孩子高热，家中却拿不出铜钱寻大夫。四处登门求助，往日交好的亲友，怕借钱难以收回，纷纷推脱拒绝。万般无奈之下，刘婶硬着头皮来到李家门前。想起往日自己多次散播李家的闲言碎语，脸上十分难堪，吞吞吐吐开口，想要借几十个铜钱求医。
李气违与郑碧离对视一眼。铜钱是家中纺纱织布积攒下来，预备买种子的本钱，十分金贵。若是借出去，补种的种子钱便不足。可看着孩童性命攸关，若是坐视不理，一条小生命便可能就此凋零。
郑碧离心中思量，往日虽有嫌隙，但灾祸病痛乃是大事，不可记旧怨置人于危难。夫妻商量过后，取出一部分铜钱借予刘婶。只是把家中难处如实讲明，盼望往后秋收之后，可以归还。
刘婶拿到铜钱，匆匆抱孩子寻大夫医治。孩子得以平安脱险。经此一事，刘婶心中大为愧疚。回想从前自己四处搬弄李家是非，人家却不计前嫌出手相助，内心万分懊悔。往后，刘婶再也不随意嚼舌根，遇上旁人议论李家，反倒主动出面替夫妻二人辩解。
人情世间，并非只有以牙还牙。有时候一份善意，反倒能够化解长久的隔阂。雨后的傍晚，落日垂落，瓜藤新叶舒展，红花点点开放。童谣随风飘来，苦难荒年之中，善意便是贫瘠乡土里难得的暖意。
第十八回 亲眷谋利，婉拒私情
【诗词】至亲虽厚亦须防，利字当头易改肠。纵使情牵骨肉义，公私分界莫相忘。
涝灾过后，秋收虽有几分微薄收成，却远不及往年。郑碧离娘家有一位远房表兄，为人头脑活络，却贪心重，善于钻营。灾荒过后粮价起伏，表兄便动起了囤积粮食，转手倒卖牟利的心思。听闻李家夫妻为人厚道，在乡邻之中颇有几分情面，便特意登门拜访。
表兄登门，嘴上叙说亲戚骨肉情分，言语亲热，一番寒暄过后，道出真实来意。他打算收购乡间农户手中余下的粮食，囤积居奇，等到冬日粮价大涨之后再抛售，赚取高额差价。他希望郑碧离夫妇帮忙，出面联络村中农户，劝说乡亲把粮食卖给他。事成之后，愿意分一部分好处铜钱给李家。
表兄劝说道：“不过是帮亲戚传话走动，不用本钱，便可得利。荒岁铜钱难得，有这笔银钱，你们家日子便能宽裕许多。都是自家亲戚，绝不会亏待你们。”
这番条件听来十分诱人。只是郑碧离心中清楚，若是囤积粮食哄抬粮价，冬日贫苦百姓买不起粮食，便要承受饥寒之苦。许许多多乡邻本就遭逢涝灾，本就度日艰难，若是粮价被刻意抬高，受苦的便是一众街坊乡亲。纵然是自家表兄，这件事也万万不能应承。
碍于亲戚情面，不好直接厉声驳斥伤了亲情。郑碧离从容回话：“表兄，骨肉情分我们自然记在心里。只是村中乡邻大多遭了涝灾，存粮本就稀少，不少人家还要靠着这点粮食熬过寒冬。若是哄抬粮价，受苦的皆是邻里乡亲。叫我们出面劝说乡亲卖粮，这件事我们实在做不得。”
表兄听罢，脸色当即沉下来。再三劝说，许诺更多好处，又拿亲戚情分施压，说郑碧离出嫁之后，便不念娘家亲人情分。李气违也在一旁，委婉诉说难处，表明不能做损害乡邻的事。
几番劝说不成，表兄心中恼怒，悻悻离去。自此之后，这位表兄便怀恨在心，回到娘家那边亲戚圈子之中，到处诉说郑碧离胳膊肘往外拐，出嫁之后，不顾娘家亲戚利害。不少娘家的远亲听闻这番说辞，对郑碧离生出误会，有的遇见之时，态度便冷淡疏离。
消息传到郑碧离耳中，心中难免委屈。一边是血缘亲戚，一边是乡里道义，取舍之间，总要有所舍弃。回门之时，娘家有些长辈也听闻流言，找郑碧离问话。郑碧离不慌不忙，把表兄想要囤积粮食抬价的前因后果，如实一一讲出。明明白白讲清其中利害。
郑家父母听完原委，明白女儿并非薄情，只是行事守道义，便站在女儿这边，向其他亲戚解释原委。纵然依旧有少数亲戚心存芥蒂，郑碧离也问心无愧。
回到自家小院，暮色降临。李气违宽慰妻子，至亲固然可贵，可道义底线不可丢弃。篱笆下瓜藤岁岁荣枯，人活一世，富贵诱惑面前，守住本心，方是立身根本。
第十九回 岁暮寒冬，守岁叙怀
【诗词】寒天岁暮雪飞飏，灯火柴门岁月长。历尽风霜同守夜，人间安稳胜膏粱。
时序流转，秋风落尽，迎来寒冬。荒年的冬日，格外清寒。寒风呼啸，偶有雪花飘落大地。田野一片萧瑟，田地里庄稼已然收割完毕。这一年历经洪水涝灾，人情风波，是非流言，种种坎坷，总算平平安安熬到年关。
农家过年，讲究诸多人情礼数。即便家中并不富足，该走动的亲戚，该答谢的乡邻，依旧不能全然省去。要准备简单年礼，登门拜谢曾经帮扶过自家的乡邻；也要接待上门拜年的亲友。
李气违夫妻精打细算，拿出纺纱织布换来的少量铜钱，置办最简朴的年货。磨少许米面，腌少量咸菜腊肉，剪红纸，写春联。篱笆边那株瓜藤，枝叶尽数枯萎，只剩干枯藤条缠绕竹架，等待来年春风再度复苏。
除夕这一日，雪花悠悠扬扬飘落村落。家家户户炊烟袅袅。李气违修整屋舍门窗，遮挡寒风；郑碧离在灶台忙碌，煮上一锅年夜饭。饭菜算不上丰盛，却是夫妻二人同心协力熬过大灾岁的一餐团圆饭。公婆安坐屋内，小姑李气梅经过前番几番事端，渐渐褪去少女的莽撞，也懂得体谅嫂子持家的辛苦，一家人的关系慢慢和睦。
年夜灯火摇曳，一家围坐炉火旁边。炭火噼啪作响，屋外风雪潇潇。酒盏简朴，菜肴清淡。公公感慨万千，说起这一年的风雨，说起当初二人婚事遭遇到的满城流言，又遇上涝灾荒岁，一波接着一波磨难，如今一家人尚且能够团聚相守，已是难得福气。
李气违回首过往，从篱下初遇，闲话缠身，风雨患难，成亲持家，宗祠纠葛，荒岁苦熬，一桩桩一件件浮上心头。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妻子，心中满是感念。若是没有郑碧离的通透坚韧，家中不知要生出多少风波。
郑碧离亦心生感慨。当初少女之时，只盼一份真心。待到真正成婚之后才懂得，情爱只是开端。婚姻是要一同扛住天灾人祸，周旋错综复杂的亲戚乡邻人情，忍受旁人闲言冷语，于清贫苦难之中互相扶持。
年夜守岁，夜半时分，村中孩童依旧远远传来那首童谣，穿过风雪，隐隐飘入院落：屋里有条藤，藤上结个瓜，一到太阳落，瓜儿开红花。
饭后，夫妻二人走到院中，望着漫天落雪。干枯的瓜藤覆上一层薄薄白雪。李气违轻声说道：“今年吃了许多苦头，盼来年风调雨顺。”郑碧离颔首：“祸福本就无常，不求大富大贵，只求家人平安，邻里少些纷争，便是最好光景。”
人世间的幸福，未必是锦衣玉食，历尽风霜磨难之后，一家人灯火相守，便是莫大的圆满。
第二十回 春回篱畔，烟火绵长
【诗词】冰消雪化又春阳，旧蔓抽芽绕竹廊。阅尽尘间千百事，一庭烟火自悠长。
一夜风雪过去，冬寒缓缓退散。春风重返江南村落。冰雪消融，溪水叮咚流淌。大地慢慢苏醒。李家小院篱笆脚下，去年寒冬冻得干枯的瓜藤老根，又悄悄冒出点点嫩黄新芽。细细藤蔓，顺着老旧的竹篱笆，一点点向上攀援。
熬过灾荒荒岁，迎来新的一年。经过去年洪水，各家农户皆勤勉耕作。李气违日日去往田间，勤恳耕耘；郑碧离操持内务，纺纱织布，照料公婆，和睦姑嫂，遇乡邻有事，守分寸，存善心。
过往的种种风波，随着岁月流转，慢慢沉淀。当初那些针对二人婚事的流言蜚语，已经渐渐淡去。见过夫妻二人历经涝灾依旧安分厚道，持家和睦。村中大多数乡邻，早已收起往日猜忌与闲话。当然，偶尔依旧会有零星旧话被少数人提起，只是已经掀不起风波。夫妻二人早已历练得心境从容，不再为此焦虑烦恼。
经历过往表兄谋利一事，娘家少数亲戚依旧心存隔阂。郑碧离恪守晚辈礼数，逢年过节依旧依照规矩备礼探望，不刻意讨好，也不记仇疏远。时间日久，不少亲戚慢慢理解她当初的难处，隔阂一点点消融。
小姑李气梅年岁渐长，心智愈发成熟，不再轻信旁人挑拨。姑嫂之间，彼此体谅分担家务，相处日渐融洽。宗族之中，李气违遇事敢于陈情，行事公道，族老对他也多了几分看重。邻里之间，受过夫妻接济帮扶的人家，常怀感念；遇见纷争纠葛，不少乡邻愿意来寻李气违、郑碧离，听听二人的劝解评理。
春日的黄昏，落日缓缓西沉。篱笆上的瓜藤枝叶一日日繁茂起来。花苞慢慢孕育，待到夕阳垂落，一朵朵艳红的红花，再度迎着暮色次第绽放。村里孩童成群结队，跑过李家院外，口中朗朗念诵代代相传的童谣：屋里有条藤，藤上结个瓜，一到太阳落，瓜儿开红花。
李气违干完农活归家，放下锄头，蹲在篱笆边上，细心理顺四处蔓延的藤蔓。郑碧离端着一碗清茶，走到他身侧，并肩站在篱下，望着满架绿叶红花。
回首来路，少年篱边初遇，世俗流言缠身，风雨患难定情，冲破长辈阻碍，明媒正娶成亲。婚后又经历回门礼数、姑嫂摩擦、邻里借贷、宗族议事、洪水涝灾、荒岁饥寒、亲戚利害纠葛。爱情从浪漫的期许，沉淀成柴米烟火里的相守。
他们终于懂得，世间的缘分，不只有花前月下的欢喜，更要扛得住人言可畏，熬得过天灾困苦，周旋于剪不断理还乱的乡土人情。藤蔓岁岁春生秋枯，花开花落，年年往复。两颗真心，于烟火俗世里面彼此扶持，不贪荣华，不惧磨难，守着一方小小农家院落，把平凡的日子，一年一年安稳过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