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机窥脉录
第一回 啼声破妄，天授天眼降凡尘
大雍景和三年，江南青溪县，赵家坳。
夜半子时，秋雨倾盆，山风卷着木叶拍打着土屋的柴门，屋内传来产妇阵阵痛呼。屋外，祖父赵翁来回踱步。
赵家乃是普普通通的庄户人家，世代心地仁厚，邻里谁家遇上难处，赵家都会伸手帮衬。正是这份代代相传的善良根基，才承接得住上天派送下凡的天眼。若是人心奸恶，纵得异禀，只会用来为祸世间。
赵翁早年行走四方，是一名退隐地师，手中常年摩挲一枚旧罗盘。年少时他一腔热血，仗着通晓地脉，曾好心当众点破一户大户人家的气运兴衰。虽本心向善，却触犯天规，自己身受重创，还连累至亲受苦。这番刻骨铭心的经历，让他立下重誓，不再勘山定穴，绝不轻易道破凡人祸福。
一声清亮的婴啼骤然响起，冲破漫天风雨。
接生婆把襁褓里的婴儿抱出来，正要开口道喜，双手猛地一顿。寻常刚出生的婴儿眼神懵懂混沌，可怀中这个孩子双目澄澈透亮，目光竟直接穿透墙壁，望向漆黑幽深的山野。
这便是赵系。
在旁人眼中，只有黑夜山林，风雨凄迷。可落在赵系的天眼之下，大地是另一番景象。土层深处，万千气息蜿蜒流转，金红之色是吉祥龙气，乌黑灰白便是阴邪煞气，如同江河奔涌，盘绕在山川、坟茔、屋舍之间。家家户户的上空，都漂浮着丝丝缕缕的因果丝线，起落纠缠，预示祸福。不论玄门修士还是普通百姓，皆是如此：行善积德之家，丝线温暖明亮；存心作恶害人，丝线暗沉发黑。善有善报，恶有恶报，天道对世人一视同仁。
这双眼并非天生带来的灾祸异禀，而是上天特意派送下凡的天眼。上天赋予他这份本事，本意就是让他看破地脉妖祟，扫荡世间邪气，造福黎民百姓。
但天道自有森严规矩：天眼是除邪的利器，却不能随意泄露凡人的祸福定数。每一次强行窥探天机、直白道破世人命运，神魂依旧会承受天道惩戒。
尽心尽力破除邪气、救助苍生，就会积攒善功，善光护体，可以减轻伤势损耗；可如果依仗天眼徇私作恶，业报便会加倍降临。那些邪门术士靠着邪法暂时压制报应，不是没有因果，只是时辰未到。
赵翁接过孙儿，指尖抚过孩子的眉眼，心中又喜又忧。得天赐天眼，是一方百姓的福气，可身负天命，注定要历经无数凶险磨难。自己年轻时踩过的绝境，他不愿孙儿重蹈覆辙。他当即定下规矩：赵家上下，不许谈论风水堪舆，不许向孩子讲山川龙脉。他想把这份天命天赋暂且压住，只求孩子能够安稳长大，不必小小年纪就扛起斩邪渡世的重担。
时光飞逝，赵系长到七岁。
外表上他和村里其他孩童没有半点区别，只是常常独自发呆。别人看见的是花草风景，他看见的却是草木底下地脉气息的盛衰；路过邻里宅院，他一眼便能看清屋宅盘旋的吉凶之气。村东李家院墙下黑气淤积缠绕，便知李家年内会有丧祸；村西旧坟之上金辉浮动，便知晓他的后人将要迎来机缘。
可每一次动用天眼看穿表象，脑袋就传来针扎一样的剧痛，喉咙泛起淡淡的腥甜。祖父时常拿自己亲身遭遇谆谆告诫他：“天眼是上天赐你破邪造福的，不是让你随意道出凡人祸福。当年祖父一片好心，妄言富贵人家的气运，不止自身重伤，还牵累亲人。可以破除阴祟，不可泄露天命。行正道灭邪气，自有善功庇护；妄言人间定数，惩罚依旧会落到你的身上。”
这年秋天，乡里的沈乡绅打算修建一座新宅院，重金请来外地游方地师挑选宅地，全村百姓都赶过去看热闹。
那游方地师手持铜罗盘，来回踏地观览地势，最后选了一处向阳高地，捋着胡须高声说道：“此地背靠主山，面对旷野，藏风聚气，乃是上等吉地，入住之后家道兴旺，财源滚滚。”
乡邻纷纷称赞，沈乡绅满心欢喜，立刻下令准备破土动工。
站在人群末尾的赵系紧紧皱起眉头。
在他的天眼之中，这片高地看着开阔风光，地下的龙脉早已断裂。表面看着完好，地底横亘着一道漆黑煞脉，正是龙断劫地。此地只是虚假吉相，根基虚浮，一旦住进去，家中纷争不断，伤病祸事会接踵而来。那地师被地表假象蒙蔽，罗盘受碎石磁气干扰，看不出地下真实情况。
赵系内心十分纠结。当众道破吉凶，属于泄露凡人祸福，自己会遭受反噬；可如果闭口不言，沈家几十口人就要踏入凶险邪局。
他下意识向前踏出半步。
赵翁一眼看穿孙儿的心思，快步上前，伸手牢牢按住赵系的肩膀，把他拽回身后，低声呵斥：“小孩子不要乱说话！”
赵系脑袋骤然刺痛，眼前阵阵发黑，喉间涌上腥甜，只能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。他望着即将动工的地基，看见缕缕凶煞，已经缓缓朝着沈家缠绕过去。
第二回 凶宅生祟，一语惹来天罚
沈乡绅听信游方地师的话，选定吉日大兴土木，历时三个月，崭新的宅院完工，沈家全家搬了进去。
刚住进宅院的时候一切尚且太平。可才过半个月，怪事接连发生。
仆人们夜里总能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，却看不到半个人影；后院花草无故枯萎；沈乡绅的长子夜夜被噩梦惊醒，高烧不退，请遍县里大夫，喝了汤药也不见好转。府里争吵不断，兄弟不和，妻妾争执，好好一户人家，闹得鸡犬不宁。
沈乡绅这才慌了神，以为冲撞了鬼魅，烧香祭拜，驱鬼祈福，能用的办法全都试遍，情况却越来越糟。他想起动工那天赵家孩童异样的神情，心里生出疑虑，带着仆从直奔赵家坳。
此时赵系正坐在院中小石桌旁劈柴，沈乡绅带人闯进门，开门见山，逼问他当初是不是看出了什么问题。
赵翁挡在前面百般推脱，只说孩子年纪小，哪里懂得什么宅院吉凶。沈乡绅满心焦急不肯罢休，目光死死盯住赵系。
赵系看向沈乡绅，上天赐予的天眼自动开启。他看见沈乡绅身上缠绕浓重黑煞，所有祸根全都牵连那座新宅。少年的太阳穴突突跳动。用天眼看破邪气是他的天职，可直白点破一家人的命运走向，依旧触犯天条。可看着沈乡绅愁苦绝望的模样，他心中实在不忍。
“那处宅院不是吉地。地下龙脉断裂，煞气埋在地基之下，祭拜驱鬼没有用处。长久居住，家宅损伤难以避免。”
短短一句话说完。
话音刚落，仿佛有重锤狠狠砸在赵系头上，剧痛席卷全身，眼前一黑，口鼻渗出淡淡的血丝，身子踉跄跪倒在地。纵然心存善念，但是泄露凡人祸福，天道惩戒依旧降临。好在他本心良善，身负上天赋予的破邪使命，心口一缕淡淡的金光护住神魂，才没有彻底重伤溃散。
赵翁大惊，连忙扶住孙儿，脸色铁青。旧日惨痛回忆涌上心头，当年自己承受的苦楚，孙儿今日亲身领教：“天眼是让你破除邪气，不是让你道破世人祸福！看清凶祸却轻易言说，劫难必定找上门。祖父往日的教训，你要牢牢记住。”
沈乡绅心头骇然，心中却半信半疑。一旁随行的游方地师听见这话十分不服，冷笑说道：“黄毛小孩懂什么风水！一派胡言，败坏我的名声！”
沈乡绅进退两难。一边是地师的定论，一边是少年吐血的异状。权衡再三，他舍不得耗费巨资建好的宅院，只让人在宅院四角埋下镇宅玉器简单化解，不肯全家搬迁。明明得到警示，却依旧贪恋豪宅，业根就此种下，往后每一次自我欺骗，祸果就加重一分。
煞气根源没有清除，那些镇宅物件不过杯水车薪。
回去之后，沈家的灾祸非但没有平息，反而越发严重。沈乡绅次子外出经商遇上劫匪，钱财被洗劫一空；府里的老仆落水身亡。反观赵家坳其余本分良善人家，平日里待人宽厚，就算后续被邪局稍稍波及，也只是些许小病小痛，不会酿成大祸，这便是寻常百姓的善报护持。
而赵系，自从那天出言泄露天机，一连数日高烧昏迷躺在床上。就算沉睡，天眼依旧隐隐运转，无数吉凶幻象来回折磨他的神魂。只有心口那一缕上天赐予的金色微光缓缓流转，护住他的心脉神魂，保下一线生机。
赵翁坐在床边，看着孙儿苍白的面容长叹一声：“上天把天眼交到你手上，是要你破除世间阴邪凶祟，护佑苍生，不是让你来替凡人抉择命运。看见邪气，可以出手铲除；看见凡人祸福，不可轻易言说。除邪行善积攒善功，善功就是你的依仗；妄自泄露天命，责罚不会减免。善有善报，恶有恶报，凡人的贪念，终究要自己承担后果。”
赵系躺在床上，思绪万千。明明看见了灾祸，如实告知，却依旧改变不了别人内心的执念。天眼能够看破邪气，却扭转不了人心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叩门声。来人一身青布长衫，背着布囊，一角罗盘露在外面。他便是行走四方的正道地师柳嵩。听闻沈家宅院闹邪，特地过来查探，偶然听说赵家少年身负天授天眼，特意登门拜访。
第三回 地师访庐，辨清龙断劫局
柴门被轻轻叩响。
赵翁开门，见到了门外的柳嵩。此人中年模样，神色沉稳，一身风尘，在江湖上颇有声望。从不攀附权贵，专门分辨正邪风水，铲除阴邪局数。他半生闯荡，见过无数善恶轮回，手上也满是过往历练留下的伤痕。
“老丈，晚辈柳嵩，听闻沈乡绅家宅凶异，路过此地，特来拜访。”柳嵩拱手行礼。
赵翁心中戒备，清楚对方是听闻赵系天眼而来，本想婉言谢绝。屋内却传来赵系虚弱的声音：“祖父，请他进来。”
柳嵩走进简陋的土屋，看见床上面色惨白的少年。赵系高烧刚退，太阳穴还隐隐作痛，泄露天机带来的反噬还没有消散，心口那道金光依旧慢慢滋养受损的身体。
“是你，凭天眼看出沈家新宅乃是凶地？”柳嵩轻声问道。
赵系抬眼，天眼自然开启。视线穿过柳嵩的身躯，看见他一身气机澄澈，没有阴邪因果缠绕，是心怀正道之人。
“那地方表面背靠山案，旷野开阔，是虚假吉相。地下龙脉断裂，煞气淤积地底，叫做龙断劫地。镇物压制不住，祭祀消除不了。只有搬迁，才能避开灾祸。”赵系声音虚弱。
柳嵩内心震动。他已经亲自去过沈家宅院勘察，拿着罗盘反复推演，初看格局圆满，可一踏入院子，就感觉阴气刺骨。他挖开墙角几处泥土，土层发黑，正是地脉崩断的征兆。当初受聘的地师学艺不精，被外表的山川假象欺骗。
柳嵩点头：“少年所说，和我实地探查完全一致。只是沈乡绅花了大把钱财修建宅院，心中舍不得放弃，不肯搬走。”
赵翁神色凝重：“先生，这孩子是上天派来破邪造福的。可只要动用天眼，就会身受损伤。我只希望他少受苦难，不愿他早早卷入玄门纷争。”
柳嵩明白赵翁的顾虑，却有不一样的看法。他说起自己年轻之时的往事：“老丈，我年轻之时，也曾血气方刚，以为凭一身本事便可消尽世间灾祸。曾经拼尽全力救下一户人家，可那人转头贪心再起，又主动招惹邪祟，落得凄惨下场。我那时心中愤懑，久久难以释怀。后来才懂得，我辈只能破除外在邪气，却改不掉人心里的贪痴。上天赐下的天眼，天命很难隐藏。往后邪门修士一旦得知他的本事，一定会找上门。阴枢门专修阴煞风水，掠夺别人气运。他们作恶害人，自身会承受业火蚀魂，只是靠着邪法强行压住，早晚报应爆发。如果他们抓到赵系，就会胁迫天眼用来作恶害人。一味躲避，未必是出路。”
听见阴枢门三个字，赵翁脸色一变。几十年前，他曾经和这个邪派打过交道。阴枢门不择手段，布设凶坟毒宅，盗取百姓气运，害死不少人，正道修士一直和他们对抗。
赵系静静听着两人交谈。卧床的这些日子他反复思考。上天把天眼交付给自己，就是要对付这些邪气邪祟。一味闭眼回避，看着邪祟残害百姓，便是辜负这份馈赠。只是动用天眼破邪依旧会承受伤痛，只有立下善功，心口的金光才会越来越强盛。
柳嵩看向少年：“赵系，上天赐你天眼，可你不懂收放的法门。窥探之时损耗神魂，不会收敛就会反复受伤。我可以教你玄门基础心法，教你闭合天眼。什么时候开启破除邪气，什么时候闭合保全自身。不教你逆天改命，只教你顺天命、破阴邪，保全自己，完成上天托付的使命。我走过的弯路，不想让你再经历一遍。”
赵翁犹豫不决。
就在交谈的间隙，远处山道传来喧哗。沈家又生出祸事，沈乡绅的夫人重病卧床，性命垂危。沈家的仆从匆匆赶来，恳求赵系出手相救。
赵系眉头紧锁，远远就能望见飘荡而来的黑气，那股凶煞已经变得越发浓重。
第四回 执念难转，妄动只会增业
沈家大院之内，到处笼罩着愁云。
沈夫人卧在病榻上，气息奄奄，吃什么药都没有效果。沈乡绅心中悔恨交加，带着一众仆从赶到赵家，神色焦灼，甚至带着几分逼迫，恳请赵系化解凶局，救救妻子。
“少年，求你救救内人！只要能够保全家人，我愿意散尽家财！”沈乡绅对着赵系深深作揖。
赵系站起身，脑袋依旧隐隐作痛，天眼轻轻开启。遥遥望向沈家宅院，龙断劫地的煞气已经浸透整座大院。地脉根基已经损毁，世间没有法术可以把凶地彻底变成吉地。
“唯一的办法，全家搬出这座宅院。地基之下龙脉已经断裂，再多金玉法器，也修补不了地脉。”赵系缓缓说道。
沈乡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这座宅院耗尽他大半家产，雕梁画栋，一旦舍弃，半生积蓄付诸东流，心底的贪念依旧放不下。
柳嵩在一旁开口：“赵系说的句句属实。地脉就如同人的筋骨，筋骨断裂，汤药只能暂缓痛苦，无法复原。贪恋这座宅院，就是拿全家人的性命做赌注。这便是凡人执念，种下恶因，便要承受恶果。”
沈乡绅依旧舍不得华丽的大院，眼珠一转，生出歹念：“听闻玄门有移运之法，能不能把别处的吉祥龙气引到我的宅院里？我必定重金酬谢。”
柳嵩面色骤然沉下：“移龙借运是玄门大忌。强行抢夺别处福泽，掠夺普通百姓的气运，会种下无边恶果，万万不可做。”
沈乡绅满心不甘，悻悻离去。想要救妻子，又不愿意舍弃豪宅，他四处打听旁门左道。消息辗转传到阴枢门在外活动的黑衣门徒耳中。
阴枢门本来就在四处搜寻身负特殊天赋的人，得知赵系拥有天授天眼，立刻生出歹计。
赵家坳这边，赵翁思虑再三，终于点头，答应让柳嵩传授赵系心法。第一课，便是学会闭目收机。
大树之下，柳嵩口传心法口诀。赵系盘膝打坐，调和心神。往日目光扫过，地脉吉凶就会涌入脑海；修习心法之后，他终于可以自主关闭天眼，不必时时刻刻承受万千天机的冲刷，头部的刺痛减轻不少。心口那团善光，也随着修行变得温润厚实，一点点修复之前受损的神魂。
“一定要记住，会开，更要会关。天眼好比明镜，只能照见世事趋势，不能扭转人心。人心中的贪嗔执念，才是灾祸最大的根源。沈乡绅明明得到警示，却放不下富贵宅院，甘愿困在凶局之中，这就是人心胜过天命。行善，要尽自己的本心，但不要包揽所有人的因果。善报不一定是立刻大富大贵，也许是危难之时留一线生机，神魂得到护佑，灾厄有所消减。善恶之报，不分高低贵贱，凡夫、术士，一概逃不开。”柳嵩郑重告诫。
赵系牢牢记在心里。从前他以为拥有本事就可以渡化所有人，如今才懂得，最难降服的从不是山川邪气，而是人内心的贪欲。
没过几日，沈家传来消息。沈乡绅找到了阴枢门的黑衣术士。那术士告诉他不必搬家，可以布下吸福局，掠夺周边村落的气运，用来滋养这座凶宅。被救妻心切冲昏头脑的沈乡绅，一口应允。
当天夜里，一缕灰黑色邪气从沈家大院升起，向着周边乡野蔓延。赵系静坐院中，没有开启天眼，心底却生出强烈不安。他知道，灾祸已经落到无辜乡民的头上。
第五回 邪局偷福，一村气运遭窃
夜色沉沉，月色昏暗。
沈家后院，阴枢门黑衣术士指挥沈家仆役挖坑掘土，埋下青铜凶俑、白骨瓦罐，布下窃夺福运的吸福邪局。这个法术不去化解龙断劫地本身的凶煞，反而布下罗网，抢夺周边百姓的气运，转嫁到沈家身上。
阵法一成，无形的因果大网铺展开来。
赵家坳连同附近几个村落，悄悄发生变故。田里庄稼长势衰败，百姓小病不断，好几户筹备喜事的人家接连遇上波折。人人都感觉诸事不顺，却找不到缘由。唯独村里平日乐善好施的几户人家，身上善光厚重，被窃取的福运寥寥无几，只是略微受到波及，这便是平日行善积累下来的庇护。
夜半时分，赵系心神躁动，无法安睡，天眼不受控制地自行睁开。
放眼望去，无数代表百姓福运的金色丝线，好似被无形大手拉扯，源源不断从各家宅院飘向沈家大院。沈家上空黑雾翻滚，混杂着抢夺而来的细碎金光。沈夫人靠着偷盗得来的气运短暂回光返照，精神稍有好转。可四周百姓的福气，一天天损耗消减。
“是吸福邪局。”赵系站起身，神色凝重。
柳嵩连夜赶来，脸色铁青：“这就是阴枢门的手段。拿旁人的命数填补自家的祸坑。布下邪阵之人，靠着法术暂时压住业火，但是恶果已经扎根，每多偷一分气运，魂魄就被业火灼烧一分，只是报应还没有发作。阵法不破，附近百姓就要平白受难。”
破局万分凶险。邪门术士守在宅中，阵法已经成型，如果贸然闯入硬破，不仅要抵挡阴术暗算，阵法爆发的煞气还会优先伤到破局之人。
赵翁满心忧虑：“系儿，一旦出手，你又要动用天眼，既要承受天道反噬，还要提防邪人的暗算，双重危险。”
赵系闭上双眼运转收机心法，心口善光微微发热，给他心神安定的力量：“灾祸已经落到无辜乡亲身上，我不能坐视不理。但我不会莽撞硬闯。”
柳嵩和赵系细细谋划。寻常地师勘阵，需要走遍院落反复推演，耗费数日。赵系开启天眼，隔着高墙院落，一眼看穿阵法枢纽。沈家后院古井之下，那尊青铜凶俑，就是吸福局的阵眼。
目光锁定古井的瞬间，剧烈刺痛直冲脑门，赵系嘴角渗出鲜血。隔着距离窥探凶险邪阵，代价成倍增加。幸好心口善光流转，缓冲大半神魂损伤，没有像上次那样重伤昏迷。
“阵眼就在后院古井。术士在周围布下杀阵陷阱，如果强行打碎阵物，滔天煞气会席卷四方，连累无辜百姓。”赵系擦去嘴角血迹。
阴枢门黑衣术士早就料到正道会来破坏，古井周边埋好阴煞陷阱。只要有人硬毁阵眼，煞气就会四处爆发。
柳嵩说道：“不能强攻。等到夜半子时，邪阵运转到鼎盛之时，也是阵法破绽显露的一刻，我们趁夜色潜入。”
月色隐没，黑夜如墨。二人悄悄摸到沈家高墙之外，院墙之内，传来黑衣术士低沉晦涩的念咒之声。
第六回 夜闯凶院，天眼力斗邪祟
沈家大院高墙耸立。
柳嵩施展轻身功夫，带着赵系翻过墙头，落进院子的阴影之中。庭院表面安安静静，可在赵系的天眼下，滚滚黑雾盘旋翻涌，一道道掠夺福运的金丝还在源源不断向外乡抽取。
几十步之外就是后院古井。井边地面泛着乌沉沉的暗光，正是蓄势待发的陷阱煞气。黑衣术士一身黑袍立在井旁，手握骨笛，早就察觉到他们的到来。
“正道地师，竟敢闯我阴枢门的法阵。”黑衣术士冷笑，目光死死盯住赵系，眼中满是贪婪，“天生的天授天眼，真是难得。把你抓回山门，门主必定重重赏赐。”
他嘴唇快速念动咒语，骨笛呜呜吹响。院角埋藏的凶俑剧烈震颤，一股股漆黑煞气从地底喷涌而出，化作数道虚幻鬼影，朝着二人扑杀过来。
柳嵩抽出桃木剑，挥洒朱砂符箓迎上前。符箓撞上黑雾燃起赤红火光，鬼影受火灼烧发出凄厉惨叫。可邪阵源源不断供给煞气，黑雾杀之不尽。
赵系开启天眼，纷乱煞气尽收眼底。他不去理会扑过来的幻象鬼影，一眼看穿法术本源，这些都是迷惑人的假象，力量根源全部来自井下青铜凶俑。
“不要纠缠幻象，根源在古井底下！”赵系高声提醒。
黑衣术士见状，掐动阴诀，专门针对赵系施展邪法。他深知天眼窥探天机就会受创，用法术放大天道劫力，一股无形魔念直冲向赵系脑海。
刹那间，赵系脑袋仿佛炸裂，无数恐怖幻象在眼前炸开，口鼻不断渗出血迹。他咬紧牙关运转守机心法，心口金色善光大盛，一层淡金微光笼罩全身，硬生生扛住大半魔念冲击。他看得清对方术法破绽，手上却没有攻伐的法术，只能看破，不能直接杀伤敌人。
“赵系，不要硬撑！”柳嵩挥剑逼退黑雾，想要冲向古井。
井边陷阱骤然发动！泥土翻涌，黑色毒雾喷涌而出，柳嵩只能急忙后撤躲避。黑衣术士放声大笑：“想破阵？痴心妄想！此阵已成，硬砸阵眼，阴煞外泄，方圆百里都会受灾！”
吸福局已经和龙断劫地的地脉死死缠绕在一起。鲁莽打碎凶俑，不光施法者遭殃，周边百姓也会蒙受无妄之灾。强攻这条路已经走不通。再拖延下去，阴枢门的援兵很快就会赶到。赵系强忍着神魂撕裂般的疼痛，目光扫过整座邪阵，在万千纠缠的煞气因果之中，苦苦寻找破局的出路。
黑衣术士的身上，缕缕暗红业火暗暗灼烧魂魄，只是被黑袍内的邪骨法器死死压制，暂时没有爆发。偷盗万民福运，恶报早已生根。
第七回 顺脉卸煞，邪局瓦解恶报临身
庭院之内黑雾弥漫。
柳嵩被井边涌出的毒雾阻拦，没有办法靠近阵眼。黑衣术士手握骨笛不停催动阵法，局势步步凶险。
赵系浑身被冷汗浸透，天眼全力运转，梳理吸福邪局的根本。这套邪阵依靠两样根基：井下青铜凶俑，还有龙断劫地断裂的地脉。邪人借着凶地的力量，掠夺百姓气运。
如果直接打碎凶俑，积攒的凶煞会瞬间爆发，祸及四方。但地脉如同江河，可以疏导，不必强行毁坏。
“邪阵依托断裂的龙脉而成！不必硬拆阵物，顺着地脉把煞气疏导宣泄出去！”赵系高声喊道。
柳嵩瞬间醒悟。治水贵在疏导，破煞也是同一个道理。
此地龙脉虽断，侧边还有一条荒芜无人的地脉支流，能够承接汹涌煞气。只要凿开地表，把阵法拘禁的凶煞引向深山荒脉，不再吸食乡民福运，邪阵自然不攻自破。
黑衣术士脸色骤变：“做梦！”他慌忙掐动咒法，想要封锁那条地脉支流的气机。
赵系凭借天眼，清清楚楚看见地脉流转的轨迹，不断报出准确的破土方位。柳嵩掏出随身携带的铁铲，看准位置狠狠凿开土层。
地底传来沉闷的轰鸣声响。被邪阵禁锢的滚滚凶煞，不再缠绕村落百姓，顺着破开的地脉缺口，滔滔奔入渺无人烟的深山。
一根根掠夺福运的金色丝线崩断，纷纷飘回各家各户。
吸福邪局，就此作废。
阵法一破，黑衣术士用来压制业火的邪骨法器失去阵力加持，咔嚓一声寸寸碎裂。长久积累的滔天业火瞬间吞噬他的躯体。黑衣术士发出凄厉惨叫，浑身燃起火焰，倒地化为焦灰，作恶之人终得恶报。
沈家靠着偷盗气运换来的短暂好转尽数消散。沈乡绅望着眼前一幕，面如死灰。
灾祸的源头已经解除，但龙断劫地本身依旧是凶地。柳嵩严令沈家立刻搬出宅院。经历这场浩劫，沈乡绅彻底醒悟，再也不敢有半点贪恋，连夜带着家眷离开了这座耗尽他家财的大院。
风波平定，赵系脱力瘫倒在地。神魂消耗巨大，可心口那团善光越发璀璨，之前动用天眼留下的旧伤，正在缓缓愈合。这便是舍身救护一方百姓换来的善报。没有天降富贵，却护住了他的神魂根本，免去寿元受损的大祸。
第八回 善果昭昭，身负天眼踏山河
数日之后，周边村落慢慢恢复安宁。庄稼重新抽穗，百姓身上的晦气消散，日子重回正轨。
乡邻隐约知晓，是赵系和柳嵩解救了大家的灾祸。众人感念恩德，纷纷送来粮食布匹登门道谢。偏僻的赵家坳，不再无人知晓。
赵系躺在床上休养。之前一次次动用天眼带来的头痛、神魂损伤，在善光的滋养下日渐痊愈。如果当初他只顾自保闭口不言，就得不到这份天道护持。行善当下虽要承受苦痛，善业沉淀己身，天道自有公允。
祖父赵翁看着孙儿，心中感慨万千。从前他一心希望赵系做个普通人，躲开天眼带来的劫难。如今方才明白，天赋本身没有对错。自家世代良善，才养得出赵系这般本心；心怀善念，行所当行，善念自会化作一层坚实庇护。
柳嵩没有立刻离开，留在赵家坳继续传授赵系完整的守机心法。教他分清何时该开天眼破除邪气，何时该闭合保全自己；教他勘地辨脉，教他懂得量力而行，不逞匹夫之勇。把自己闯荡半生，见过的善恶离合、踩过的重重险境，一一讲给少年听。
“天眼的反噬不会彻底消失。但是心怀苍生，行事光明磊落，善业相随，就可以消减劫毒。作恶者业火焚身，行善者善光护魂，天道从来公平。寻常百姓，守本心、存良善，便是最好的立身根本。”
数月匆匆而过。
阴枢门得知阵法被毁、门下术士身死，怀恨在心，派人前来寻仇。可邪徒还没有靠近赵家坳，远远就看见赵系周身萦绕厚重璀璨的金色善光。那是拯救一村百姓积攒下的善业灵光，邪祟还没近身，就被善光弹开，根本无法加害，只能悻悻退走。善业，成了最坚固的护身屏障。
另一边，沈乡绅舍弃豪宅之后家财大损，家道没落。但经历大变，他痛改前非，广行善事接济乡邻。虽然再也没有往日富贵，家中妻儿却平安安稳，也算赎去几分往日过错。
这一日风清日朗，赵系站在山岗之上。如今他已经可以随心所欲开合天眼。抬眼远望，山川地脉蜿蜒奔涌，万家因果丝线明暗交织。良善之家暖光萦绕，作恶之人脚下黑气纠缠。
他不再畏惧这份上天赐予的本领。
往后万里山河，他会跟随柳嵩行走四方。遇上凶地邪局，量力出手；见到黎民受难，尽心相助。知天机而不妄言，有异能而不狂傲。以上天赐予的天眼，斩破世间阴邪，以一身善行，承载世间善报。
山风拂动少年衣襟，前路漫漫，天地辽阔。
目录
天机窥脉录
第一回 啼声破妄，天授天眼降凡尘
大雍景和三年，江南青溪县，赵家坳。
夜半子时，秋雨倾盆，山风卷着木叶拍打着土屋的柴门，屋内传来产妇阵阵痛呼。屋外，祖父赵翁来回踱步。
赵家乃是普普通通的庄户人家，世代心地仁厚，邻里谁家遇上难处，赵家都会伸手帮衬。正是这份代代相传的善良根基，才承接得住上天派送下凡的天眼。若是人心奸恶，纵得异禀，只会用来为祸世间。
赵翁早年行走四方，是一名退隐地师，手中常年摩挲一枚旧罗盘。年少时他一腔热血，仗着通晓地脉，曾好心当众点破一户大户人家的气运兴衰。虽本心向善，却触犯天规，自己身受重创，还连累至亲受苦。这番刻骨铭心的经历，让他立下重誓，不再勘山定穴，绝不轻易道破凡人祸福。
一声清亮的婴啼骤然响起，冲破漫天风雨。
接生婆把襁褓里的婴儿抱出来，正要开口道喜，双手猛地一顿。寻常刚出生的婴儿眼神懵懂混沌，可怀中这个孩子双目澄澈透亮，目光竟直接穿透墙壁，望向漆黑幽深的山野。
这便是赵系。
在旁人眼中，只有黑夜山林，风雨凄迷。可落在赵系的天眼之下，大地是另一番景象。土层深处，万千气息蜿蜒流转，金红之色是吉祥龙气，乌黑灰白便是阴邪煞气，如同江河奔涌，盘绕在山川、坟茔、屋舍之间。家家户户的上空，都漂浮着丝丝缕缕的因果丝线，起落纠缠，预示祸福。不论玄门修士还是普通百姓，皆是如此：行善积德之家，丝线温暖明亮；存心作恶害人，丝线暗沉发黑。善有善报，恶有恶报，天道对世人一视同仁。
这双眼并非天生带来的灾祸异禀，而是上天特意派送下凡的天眼。上天赋予他这份本事，本意就是让他看破地脉妖祟，扫荡世间邪气，造福黎民百姓。
但天道自有森严规矩：天眼是除邪的利器，却不能随意泄露凡人的祸福定数。每一次强行窥探天机、直白道破世人命运，神魂依旧会承受天道惩戒。
尽心尽力破除邪气、救助苍生，就会积攒善功，善光护体，可以减轻伤势损耗；可如果依仗天眼徇私作恶，业报便会加倍降临。那些邪门术士靠着邪法暂时压制报应，不是没有因果，只是时辰未到。
赵翁接过孙儿，指尖抚过孩子的眉眼，心中又喜又忧。得天赐天眼，是一方百姓的福气，可身负天命，注定要历经无数凶险磨难。自己年轻时踩过的绝境，他不愿孙儿重蹈覆辙。他当即定下规矩：赵家上下，不许谈论风水堪舆，不许向孩子讲山川龙脉。他想把这份天命天赋暂且压住，只求孩子能够安稳长大，不必小小年纪就扛起斩邪渡世的重担。
时光飞逝，赵系长到七岁。
外表上他和村里其他孩童没有半点区别，只是常常独自发呆。别人看见的是花草风景，他看见的却是草木底下地脉气息的盛衰；路过邻里宅院，他一眼便能看清屋宅盘旋的吉凶之气。村东李家院墙下黑气淤积缠绕，便知李家年内会有丧祸；村西旧坟之上金辉浮动，便知晓他的后人将要迎来机缘。
可每一次动用天眼看穿表象，脑袋就传来针扎一样的剧痛，喉咙泛起淡淡的腥甜。祖父时常拿自己亲身遭遇谆谆告诫他：“天眼是上天赐你破邪造福的，不是让你随意道出凡人祸福。当年祖父一片好心，妄言富贵人家的气运，不止自身重伤，还牵累亲人。可以破除阴祟，不可泄露天命。行正道灭邪气，自有善功庇护；妄言人间定数，惩罚依旧会落到你的身上。”
这年秋天，乡里的沈乡绅打算修建一座新宅院，重金请来外地游方地师挑选宅地，全村百姓都赶过去看热闹。
那游方地师手持铜罗盘，来回踏地观览地势，最后选了一处向阳高地，捋着胡须高声说道：“此地背靠主山，面对旷野，藏风聚气，乃是上等吉地，入住之后家道兴旺，财源滚滚。”
乡邻纷纷称赞，沈乡绅满心欢喜，立刻下令准备破土动工。
站在人群末尾的赵系紧紧皱起眉头。
在他的天眼之中，这片高地看着开阔风光，地下的龙脉早已断裂。表面看着完好，地底横亘着一道漆黑煞脉，正是龙断劫地。此地只是虚假吉相，根基虚浮，一旦住进去，家中纷争不断，伤病祸事会接踵而来。那地师被地表假象蒙蔽，罗盘受碎石磁气干扰，看不出地下真实情况。
赵系内心十分纠结。当众道破吉凶，属于泄露凡人祸福，自己会遭受反噬；可如果闭口不言，沈家几十口人就要踏入凶险邪局。
他下意识向前踏出半步。
赵翁一眼看穿孙儿的心思，快步上前，伸手牢牢按住赵系的肩膀，把他拽回身后，低声呵斥：“小孩子不要乱说话！”
赵系脑袋骤然刺痛，眼前阵阵发黑，喉间涌上腥甜，只能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。他望着即将动工的地基，看见缕缕凶煞，已经缓缓朝着沈家缠绕过去。
第二回 凶宅生祟，一语惹来天罚
沈乡绅听信游方地师的话，选定吉日大兴土木，历时三个月，崭新的宅院完工，沈家全家搬了进去。
刚住进宅院的时候一切尚且太平。可才过半个月，怪事接连发生。
仆人们夜里总能听见走廊传来脚步声，却看不到半个人影；后院花草无故枯萎；沈乡绅的长子夜夜被噩梦惊醒，高烧不退，请遍县里大夫，喝了汤药也不见好转。府里争吵不断，兄弟不和，妻妾争执，好好一户人家，闹得鸡犬不宁。
沈乡绅这才慌了神，以为冲撞了鬼魅，烧香祭拜，驱鬼祈福，能用的办法全都试遍，情况却越来越糟。他想起动工那天赵家孩童异样的神情，心里生出疑虑，带着仆从直奔赵家坳。
此时赵系正坐在院中小石桌旁劈柴，沈乡绅带人闯进门，开门见山，逼问他当初是不是看出了什么问题。
赵翁挡在前面百般推脱，只说孩子年纪小，哪里懂得什么宅院吉凶。沈乡绅满心焦急不肯罢休，目光死死盯住赵系。
赵系看向沈乡绅，上天赐予的天眼自动开启。他看见沈乡绅身上缠绕浓重黑煞，所有祸根全都牵连那座新宅。少年的太阳穴突突跳动。用天眼看破邪气是他的天职，可直白点破一家人的命运走向，依旧触犯天条。可看着沈乡绅愁苦绝望的模样，他心中实在不忍。
“那处宅院不是吉地。地下龙脉断裂，煞气埋在地基之下，祭拜驱鬼没有用处。长久居住，家宅损伤难以避免。”
短短一句话说完。
话音刚落，仿佛有重锤狠狠砸在赵系头上，剧痛席卷全身，眼前一黑，口鼻渗出淡淡的血丝，身子踉跄跪倒在地。纵然心存善念，但是泄露凡人祸福，天道惩戒依旧降临。好在他本心良善，身负上天赋予的破邪使命，心口一缕淡淡的金光护住神魂，才没有彻底重伤溃散。
赵翁大惊，连忙扶住孙儿，脸色铁青。旧日惨痛回忆涌上心头，当年自己承受的苦楚，孙儿今日亲身领教：“天眼是让你破除邪气，不是让你道破世人祸福！看清凶祸却轻易言说，劫难必定找上门。祖父往日的教训，你要牢牢记住。”
沈乡绅心头骇然，心中却半信半疑。一旁随行的游方地师听见这话十分不服，冷笑说道：“黄毛小孩懂什么风水！一派胡言，败坏我的名声！”
沈乡绅进退两难。一边是地师的定论，一边是少年吐血的异状。权衡再三，他舍不得耗费巨资建好的宅院，只让人在宅院四角埋下镇宅玉器简单化解，不肯全家搬迁。明明得到警示，却依旧贪恋豪宅，业根就此种下，往后每一次自我欺骗，祸果就加重一分。
煞气根源没有清除，那些镇宅物件不过杯水车薪。
回去之后，沈家的灾祸非但没有平息，反而越发严重。沈乡绅次子外出经商遇上劫匪，钱财被洗劫一空；府里的老仆落水身亡。反观赵家坳其余本分良善人家，平日里待人宽厚，就算后续被邪局稍稍波及，也只是些许小病小痛，不会酿成大祸，这便是寻常百姓的善报护持。
而赵系，自从那天出言泄露天机，一连数日高烧昏迷躺在床上。就算沉睡，天眼依旧隐隐运转，无数吉凶幻象来回折磨他的神魂。只有心口那一缕上天赐予的金色微光缓缓流转，护住他的心脉神魂，保下一线生机。
赵翁坐在床边，看着孙儿苍白的面容长叹一声：“上天把天眼交到你手上，是要你破除世间阴邪凶祟，护佑苍生，不是让你来替凡人抉择命运。看见邪气，可以出手铲除；看见凡人祸福，不可轻易言说。除邪行善积攒善功，善功就是你的依仗；妄自泄露天命，责罚不会减免。善有善报，恶有恶报，凡人的贪念，终究要自己承担后果。”
赵系躺在床上，思绪万千。明明看见了灾祸，如实告知，却依旧改变不了别人内心的执念。天眼能够看破邪气，却扭转不了人心。
就在这时，门外传来叩门声。来人一身青布长衫，背着布囊，一角罗盘露在外面。他便是行走四方的正道地师柳嵩。听闻沈家宅院闹邪，特地过来查探，偶然听说赵家少年身负天授天眼，特意登门拜访。
第三回 地师访庐，辨清龙断劫局
柴门被轻轻叩响。
赵翁开门，见到了门外的柳嵩。此人中年模样，神色沉稳，一身风尘，在江湖上颇有声望。从不攀附权贵，专门分辨正邪风水，铲除阴邪局数。他半生闯荡，见过无数善恶轮回，手上也满是过往历练留下的伤痕。
“老丈，晚辈柳嵩，听闻沈乡绅家宅凶异，路过此地，特来拜访。”柳嵩拱手行礼。
赵翁心中戒备，清楚对方是听闻赵系天眼而来，本想婉言谢绝。屋内却传来赵系虚弱的声音：“祖父，请他进来。”
柳嵩走进简陋的土屋，看见床上面色惨白的少年。赵系高烧刚退，太阳穴还隐隐作痛，泄露天机带来的反噬还没有消散，心口那道金光依旧慢慢滋养受损的身体。
“是你，凭天眼看出沈家新宅乃是凶地？”柳嵩轻声问道。
赵系抬眼，天眼自然开启。视线穿过柳嵩的身躯，看见他一身气机澄澈，没有阴邪因果缠绕，是心怀正道之人。
“那地方表面背靠山案，旷野开阔，是虚假吉相。地下龙脉断裂，煞气淤积地底，叫做龙断劫地。镇物压制不住，祭祀消除不了。只有搬迁，才能避开灾祸。”赵系声音虚弱。
柳嵩内心震动。他已经亲自去过沈家宅院勘察，拿着罗盘反复推演，初看格局圆满，可一踏入院子，就感觉阴气刺骨。他挖开墙角几处泥土，土层发黑，正是地脉崩断的征兆。当初受聘的地师学艺不精，被外表的山川假象欺骗。
柳嵩点头：“少年所说，和我实地探查完全一致。只是沈乡绅花了大把钱财修建宅院，心中舍不得放弃，不肯搬走。”
赵翁神色凝重：“先生，这孩子是上天派来破邪造福的。可只要动用天眼，就会身受损伤。我只希望他少受苦难，不愿他早早卷入玄门纷争。”
柳嵩明白赵翁的顾虑，却有不一样的看法。他说起自己年轻之时的往事：“老丈，我年轻之时，也曾血气方刚，以为凭一身本事便可消尽世间灾祸。曾经拼尽全力救下一户人家，可那人转头贪心再起，又主动招惹邪祟，落得凄惨下场。我那时心中愤懑，久久难以释怀。后来才懂得，我辈只能破除外在邪气，却改不掉人心里的贪痴。上天赐下的天眼，天命很难隐藏。往后邪门修士一旦得知他的本事，一定会找上门。阴枢门专修阴煞风水，掠夺别人气运。他们作恶害人，自身会承受业火蚀魂，只是靠着邪法强行压住，早晚报应爆发。如果他们抓到赵系，就会胁迫天眼用来作恶害人。一味躲避，未必是出路。”
听见阴枢门三个字，赵翁脸色一变。几十年前，他曾经和这个邪派打过交道。阴枢门不择手段，布设凶坟毒宅，盗取百姓气运，害死不少人，正道修士一直和他们对抗。
赵系静静听着两人交谈。卧床的这些日子他反复思考。上天把天眼交付给自己，就是要对付这些邪气邪祟。一味闭眼回避，看着邪祟残害百姓，便是辜负这份馈赠。只是动用天眼破邪依旧会承受伤痛，只有立下善功，心口的金光才会越来越强盛。
柳嵩看向少年：“赵系，上天赐你天眼，可你不懂收放的法门。窥探之时损耗神魂，不会收敛就会反复受伤。我可以教你玄门基础心法，教你闭合天眼。什么时候开启破除邪气，什么时候闭合保全自身。不教你逆天改命，只教你顺天命、破阴邪，保全自己，完成上天托付的使命。我走过的弯路，不想让你再经历一遍。”
赵翁犹豫不决。
就在交谈的间隙，远处山道传来喧哗。沈家又生出祸事，沈乡绅的夫人重病卧床，性命垂危。沈家的仆从匆匆赶来，恳求赵系出手相救。
赵系眉头紧锁，远远就能望见飘荡而来的黑气，那股凶煞已经变得越发浓重。
第四回 执念难转，妄动只会增业
沈家大院之内，到处笼罩着愁云。
沈夫人卧在病榻上，气息奄奄，吃什么药都没有效果。沈乡绅心中悔恨交加，带着一众仆从赶到赵家，神色焦灼，甚至带着几分逼迫，恳请赵系化解凶局，救救妻子。
“少年，求你救救内人！只要能够保全家人，我愿意散尽家财！”沈乡绅对着赵系深深作揖。
赵系站起身，脑袋依旧隐隐作痛，天眼轻轻开启。遥遥望向沈家宅院，龙断劫地的煞气已经浸透整座大院。地脉根基已经损毁，世间没有法术可以把凶地彻底变成吉地。
“唯一的办法，全家搬出这座宅院。地基之下龙脉已经断裂，再多金玉法器，也修补不了地脉。”赵系缓缓说道。
沈乡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这座宅院耗尽他大半家产，雕梁画栋，一旦舍弃，半生积蓄付诸东流，心底的贪念依旧放不下。
柳嵩在一旁开口：“赵系说的句句属实。地脉就如同人的筋骨，筋骨断裂，汤药只能暂缓痛苦，无法复原。贪恋这座宅院，就是拿全家人的性命做赌注。这便是凡人执念，种下恶因，便要承受恶果。”
沈乡绅依旧舍不得华丽的大院，眼珠一转，生出歹念：“听闻玄门有移运之法，能不能把别处的吉祥龙气引到我的宅院里？我必定重金酬谢。”
柳嵩面色骤然沉下：“移龙借运是玄门大忌。强行抢夺别处福泽，掠夺普通百姓的气运，会种下无边恶果，万万不可做。”
沈乡绅满心不甘，悻悻离去。想要救妻子，又不愿意舍弃豪宅，他四处打听旁门左道。消息辗转传到阴枢门在外活动的黑衣门徒耳中。
阴枢门本来就在四处搜寻身负特殊天赋的人，得知赵系拥有天授天眼，立刻生出歹计。
赵家坳这边，赵翁思虑再三，终于点头，答应让柳嵩传授赵系心法。第一课，便是学会闭目收机。
大树之下，柳嵩口传心法口诀。赵系盘膝打坐，调和心神。往日目光扫过，地脉吉凶就会涌入脑海；修习心法之后，他终于可以自主关闭天眼，不必时时刻刻承受万千天机的冲刷，头部的刺痛减轻不少。心口那团善光，也随着修行变得温润厚实，一点点修复之前受损的神魂。
“一定要记住，会开，更要会关。天眼好比明镜，只能照见世事趋势，不能扭转人心。人心中的贪嗔执念，才是灾祸最大的根源。沈乡绅明明得到警示，却放不下富贵宅院，甘愿困在凶局之中，这就是人心胜过天命。行善，要尽自己的本心，但不要包揽所有人的因果。善报不一定是立刻大富大贵，也许是危难之时留一线生机，神魂得到护佑，灾厄有所消减。善恶之报，不分高低贵贱，凡夫、术士，一概逃不开。”柳嵩郑重告诫。
赵系牢牢记在心里。从前他以为拥有本事就可以渡化所有人，如今才懂得，最难降服的从不是山川邪气，而是人内心的贪欲。
没过几日，沈家传来消息。沈乡绅找到了阴枢门的黑衣术士。那术士告诉他不必搬家，可以布下吸福局，掠夺周边村落的气运，用来滋养这座凶宅。被救妻心切冲昏头脑的沈乡绅，一口应允。
当天夜里，一缕灰黑色邪气从沈家大院升起，向着周边乡野蔓延。赵系静坐院中，没有开启天眼，心底却生出强烈不安。他知道，灾祸已经落到无辜乡民的头上。
第五回 邪局偷福，一村气运遭窃
夜色沉沉，月色昏暗。
沈家后院，阴枢门黑衣术士指挥沈家仆役挖坑掘土，埋下青铜凶俑、白骨瓦罐，布下窃夺福运的吸福邪局。这个法术不去化解龙断劫地本身的凶煞，反而布下罗网，抢夺周边百姓的气运，转嫁到沈家身上。
阵法一成，无形的因果大网铺展开来。
赵家坳连同附近几个村落，悄悄发生变故。田里庄稼长势衰败，百姓小病不断，好几户筹备喜事的人家接连遇上波折。人人都感觉诸事不顺，却找不到缘由。唯独村里平日乐善好施的几户人家，身上善光厚重，被窃取的福运寥寥无几，只是略微受到波及，这便是平日行善积累下来的庇护。
夜半时分，赵系心神躁动，无法安睡，天眼不受控制地自行睁开。
放眼望去，无数代表百姓福运的金色丝线，好似被无形大手拉扯，源源不断从各家宅院飘向沈家大院。沈家上空黑雾翻滚，混杂着抢夺而来的细碎金光。沈夫人靠着偷盗得来的气运短暂回光返照，精神稍有好转。可四周百姓的福气，一天天损耗消减。
“是吸福邪局。”赵系站起身，神色凝重。
柳嵩连夜赶来，脸色铁青：“这就是阴枢门的手段。拿旁人的命数填补自家的祸坑。布下邪阵之人，靠着法术暂时压住业火，但是恶果已经扎根，每多偷一分气运，魂魄就被业火灼烧一分，只是报应还没有发作。阵法不破，附近百姓就要平白受难。”
破局万分凶险。邪门术士守在宅中，阵法已经成型，如果贸然闯入硬破，不仅要抵挡阴术暗算，阵法爆发的煞气还会优先伤到破局之人。
赵翁满心忧虑：“系儿，一旦出手，你又要动用天眼，既要承受天道反噬，还要提防邪人的暗算，双重危险。”
赵系闭上双眼运转收机心法，心口善光微微发热，给他心神安定的力量：“灾祸已经落到无辜乡亲身上，我不能坐视不理。但我不会莽撞硬闯。”
柳嵩和赵系细细谋划。寻常地师勘阵，需要走遍院落反复推演，耗费数日。赵系开启天眼，隔着高墙院落，一眼看穿阵法枢纽。沈家后院古井之下，那尊青铜凶俑，就是吸福局的阵眼。
目光锁定古井的瞬间，剧烈刺痛直冲脑门，赵系嘴角渗出鲜血。隔着距离窥探凶险邪阵，代价成倍增加。幸好心口善光流转，缓冲大半神魂损伤，没有像上次那样重伤昏迷。
“阵眼就在后院古井。术士在周围布下杀阵陷阱，如果强行打碎阵物，滔天煞气会席卷四方，连累无辜百姓。”赵系擦去嘴角血迹。
阴枢门黑衣术士早就料到正道会来破坏，古井周边埋好阴煞陷阱。只要有人硬毁阵眼，煞气就会四处爆发。
柳嵩说道：“不能强攻。等到夜半子时，邪阵运转到鼎盛之时，也是阵法破绽显露的一刻，我们趁夜色潜入。”
月色隐没，黑夜如墨。二人悄悄摸到沈家高墙之外，院墙之内，传来黑衣术士低沉晦涩的念咒之声。
第六回 夜闯凶院，天眼力斗邪祟
沈家大院高墙耸立。
柳嵩施展轻身功夫，带着赵系翻过墙头，落进院子的阴影之中。庭院表面安安静静，可在赵系的天眼下，滚滚黑雾盘旋翻涌，一道道掠夺福运的金丝还在源源不断向外乡抽取。
几十步之外就是后院古井。井边地面泛着乌沉沉的暗光，正是蓄势待发的陷阱煞气。黑衣术士一身黑袍立在井旁，手握骨笛，早就察觉到他们的到来。
“正道地师，竟敢闯我阴枢门的法阵。”黑衣术士冷笑，目光死死盯住赵系，眼中满是贪婪，“天生的天授天眼，真是难得。把你抓回山门，门主必定重重赏赐。”
他嘴唇快速念动咒语，骨笛呜呜吹响。院角埋藏的凶俑剧烈震颤，一股股漆黑煞气从地底喷涌而出，化作数道虚幻鬼影，朝着二人扑杀过来。
柳嵩抽出桃木剑，挥洒朱砂符箓迎上前。符箓撞上黑雾燃起赤红火光，鬼影受火灼烧发出凄厉惨叫。可邪阵源源不断供给煞气，黑雾杀之不尽。
赵系开启天眼，纷乱煞气尽收眼底。他不去理会扑过来的幻象鬼影，一眼看穿法术本源，这些都是迷惑人的假象，力量根源全部来自井下青铜凶俑。
“不要纠缠幻象，根源在古井底下！”赵系高声提醒。
黑衣术士见状，掐动阴诀，专门针对赵系施展邪法。他深知天眼窥探天机就会受创，用法术放大天道劫力，一股无形魔念直冲向赵系脑海。
刹那间，赵系脑袋仿佛炸裂，无数恐怖幻象在眼前炸开，口鼻不断渗出血迹。他咬紧牙关运转守机心法，心口金色善光大盛，一层淡金微光笼罩全身，硬生生扛住大半魔念冲击。他看得清对方术法破绽，手上却没有攻伐的法术，只能看破，不能直接杀伤敌人。
“赵系，不要硬撑！”柳嵩挥剑逼退黑雾，想要冲向古井。
井边陷阱骤然发动！泥土翻涌，黑色毒雾喷涌而出，柳嵩只能急忙后撤躲避。黑衣术士放声大笑：“想破阵？痴心妄想！此阵已成，硬砸阵眼，阴煞外泄，方圆百里都会受灾！”
吸福局已经和龙断劫地的地脉死死缠绕在一起。鲁莽打碎凶俑，不光施法者遭殃，周边百姓也会蒙受无妄之灾。强攻这条路已经走不通。再拖延下去，阴枢门的援兵很快就会赶到。赵系强忍着神魂撕裂般的疼痛，目光扫过整座邪阵，在万千纠缠的煞气因果之中，苦苦寻找破局的出路。
黑衣术士的身上，缕缕暗红业火暗暗灼烧魂魄，只是被黑袍内的邪骨法器死死压制，暂时没有爆发。偷盗万民福运，恶报早已生根。
第七回 顺脉卸煞，邪局瓦解恶报临身
庭院之内黑雾弥漫。
柳嵩被井边涌出的毒雾阻拦，没有办法靠近阵眼。黑衣术士手握骨笛不停催动阵法，局势步步凶险。
赵系浑身被冷汗浸透，天眼全力运转，梳理吸福邪局的根本。这套邪阵依靠两样根基：井下青铜凶俑，还有龙断劫地断裂的地脉。邪人借着凶地的力量，掠夺百姓气运。
如果直接打碎凶俑，积攒的凶煞会瞬间爆发，祸及四方。但地脉如同江河，可以疏导，不必强行毁坏。
“邪阵依托断裂的龙脉而成！不必硬拆阵物，顺着地脉把煞气疏导宣泄出去！”赵系高声喊道。
柳嵩瞬间醒悟。治水贵在疏导，破煞也是同一个道理。
此地龙脉虽断，侧边还有一条荒芜无人的地脉支流，能够承接汹涌煞气。只要凿开地表，把阵法拘禁的凶煞引向深山荒脉，不再吸食乡民福运，邪阵自然不攻自破。
黑衣术士脸色骤变：“做梦！”他慌忙掐动咒法，想要封锁那条地脉支流的气机。
赵系凭借天眼，清清楚楚看见地脉流转的轨迹，不断报出准确的破土方位。柳嵩掏出随身携带的铁铲，看准位置狠狠凿开土层。
地底传来沉闷的轰鸣声响。被邪阵禁锢的滚滚凶煞，不再缠绕村落百姓，顺着破开的地脉缺口，滔滔奔入渺无人烟的深山。
一根根掠夺福运的金色丝线崩断，纷纷飘回各家各户。
吸福邪局，就此作废。
阵法一破，黑衣术士用来压制业火的邪骨法器失去阵力加持，咔嚓一声寸寸碎裂。长久积累的滔天业火瞬间吞噬他的躯体。黑衣术士发出凄厉惨叫，浑身燃起火焰，倒地化为焦灰，作恶之人终得恶报。
沈家靠着偷盗气运换来的短暂好转尽数消散。沈乡绅望着眼前一幕，面如死灰。
灾祸的源头已经解除，但龙断劫地本身依旧是凶地。柳嵩严令沈家立刻搬出宅院。经历这场浩劫，沈乡绅彻底醒悟，再也不敢有半点贪恋，连夜带着家眷离开了这座耗尽他家财的大院。
风波平定，赵系脱力瘫倒在地。神魂消耗巨大，可心口那团善光越发璀璨，之前动用天眼留下的旧伤，正在缓缓愈合。这便是舍身救护一方百姓换来的善报。没有天降富贵，却护住了他的神魂根本，免去寿元受损的大祸。
第八回 善果昭昭，身负天眼踏山河
数日之后，周边村落慢慢恢复安宁。庄稼重新抽穗，百姓身上的晦气消散，日子重回正轨。
乡邻隐约知晓，是赵系和柳嵩解救了大家的灾祸。众人感念恩德，纷纷送来粮食布匹登门道谢。偏僻的赵家坳，不再无人知晓。
赵系躺在床上休养。之前一次次动用天眼带来的头痛、神魂损伤，在善光的滋养下日渐痊愈。如果当初他只顾自保闭口不言，就得不到这份天道护持。行善当下虽要承受苦痛，善业沉淀己身，天道自有公允。
祖父赵翁看着孙儿，心中感慨万千。从前他一心希望赵系做个普通人，躲开天眼带来的劫难。如今方才明白，天赋本身没有对错。自家世代良善，才养得出赵系这般本心；心怀善念，行所当行，善念自会化作一层坚实庇护。
柳嵩没有立刻离开，留在赵家坳继续传授赵系完整的守机心法。教他分清何时该开天眼破除邪气，何时该闭合保全自己；教他勘地辨脉，教他懂得量力而行，不逞匹夫之勇。把自己闯荡半生，见过的善恶离合、踩过的重重险境，一一讲给少年听。
“天眼的反噬不会彻底消失。但是心怀苍生，行事光明磊落，善业相随，就可以消减劫毒。作恶者业火焚身，行善者善光护魂，天道从来公平。寻常百姓，守本心、存良善，便是最好的立身根本。”
数月匆匆而过。
阴枢门得知阵法被毁、门下术士身死，怀恨在心，派人前来寻仇。可邪徒还没有靠近赵家坳，远远就看见赵系周身萦绕厚重璀璨的金色善光。那是拯救一村百姓积攒下的善业灵光，邪祟还没近身，就被善光弹开，根本无法加害，只能悻悻退走。善业，成了最坚固的护身屏障。
另一边，沈乡绅舍弃豪宅之后家财大损，家道没落。但经历大变，他痛改前非，广行善事接济乡邻。虽然再也没有往日富贵，家中妻儿却平安安稳，也算赎去几分往日过错。
这一日风清日朗，赵系站在山岗之上。如今他已经可以随心所欲开合天眼。抬眼远望，山川地脉蜿蜒奔涌，万家因果丝线明暗交织。良善之家暖光萦绕，作恶之人脚下黑气纠缠。
他不再畏惧这份上天赐予的本领。
往后万里山河，他会跟随柳嵩行走四方。遇上凶地邪局，量力出手；见到黎民受难，尽心相助。知天机而不妄言，有异能而不狂傲。以上天赐予的天眼，斩破世间阴邪，以一身善行，承载世间善报。
山风拂动少年衣襟，前路漫漫，天地辽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