苍梧生严愁,鹏翼共云浮。罡风迎万劫,踏道向遐陬。

第一回 苍梧凝罡气 愁女降鹏灵

大荒南境,苍梧群山连绵万重,瘴雾常年盘绕山谷,与北境玄潭的幽沉水气相异,此地风行*,罡风穿峡,自古便是飞禽灵族栖息之地。苍梧腹地坐落严氏一族,世代守着苍梧古隘,乃是上古鹏族留下的守脉后人。

相传太古之时,金翅大鹏翱翔九天,扶摇直上,振翼可掀起罡风,一呼一吸引动云天气流。后来鹏族卷入上古仙劫,大战之中鹏祖身受重创,不愿本源落于敌手,便将一缕鹏灵本源封藏在苍梧山的风穴之内,借群山罡风缓缓温养,静待天命契合之人降生共生。严氏一族世代恪守誓约,守护风穴秘地,不向外人泄露分毫。

严氏族长严峥,性情沉稳,修的是族内传承的风系法门,修为在苍梧一带尚可自保。其妻苏婉,怀这一胎足足十四月,迟迟不曾分娩。腹中胎息不和寻常胎儿一样温润柔和,反倒隐隐裹挟着破空罡风,每到夜深,苏婉卧榻之侧便有微风回旋,窗棂纸簌簌作响。族中的老妪与族中长老见状,心中不安,纷纷劝说严峥,请方士前来卜算,说胎中气息太过刚猛,乃是风煞入胎,恐为家族招来祸事。严峥不肯轻信,只寻山中温养神魂的灵草,日日照料苏婉,静静等候孩儿降生。

这一夜,苍梧山天象剧变。原本静谧的山谷狂风乍起,云层急速翻卷,星月被浓云遮蔽,天地间一片昏沉。云层深处,一道灿金流光盘旋往复,一声清越辽阔的唳鸣穿透层层山雾,震得山间林木簌簌摇晃,崖边碎石不断滚落。山中的飞禽走兽尽数伏在地上,瑟瑟发抖,不敢抬头。苍梧山深处的风穴轰鸣不止,万千罡风自地脉之中奔涌而出。

产房之内,苏婉阵痛难忍,冷汗浸透衣衫,稳婆心神惶惶,双手都在发颤。就在那一声鹏唳响彻苍梧群山之际,一声清亮婴啼冲破屋舍,女婴落地。这孩儿眉目清峭,瞳色偏浅,目光沉静,不似寻常稚童那般怯弱。严峥伸手将她抱入襁褓,看着她眉宇间自带一股疏冷孤意,心中百感交集,为她取名严愁。

婴啼响起的刹那,风穴深处一道金赤灵光破空而起,穿过屋舍门窗,径直投入严愁眉心,沉入识海。正是那蛰伏万古的大鹏本源灵识,感知到天命宿主降生,主动前来,与她神魂共生。

灵光入体一瞬,襁褓外缘时不时掠过细碎金羽虚影,一股刚猛浩荡的风息缓缓散开。不多时,狂风渐歇,云开月现,山中异象慢慢褪去。只是大鹏灵已经扎根在严愁神魂之中,此刻尚且沉眠,只余下一丝微弱感应,藏着破碎的上古记忆,能够引动苍梧山间的罡风灵气。严峥抱着襁褓里的女儿,望着复归平静的苍梧群山,心中忧喜交织。他清楚,女儿这一生,注定不能平凡安稳。

第二回 稚童习风意 识海听鹏鸣

光阴流转,三载岁月倏忽而过。严愁渐渐长大,性情和族里别的孩童截然不同。别家孩童结伴嬉闹,追逐山花灵蝶,她却偏爱独自去往苍梧山的风口崖。那崖台凌空探出,正对*长风,罡风终年不息,寻常孩童靠近都会被狂风刮得站不稳,唯有严愁立在崖上,长风拂过她周身,如故人相逢,温顺盘旋。

族中人知晓她降生时的异象,私下议论,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忌惮疏离。“严愁”这个名字,仿佛也暗合旁人心中揣测,觉得这孩子命格孤冷,自带不祥。旁人指指点点,严愁大多默然不语,不辩不争,转身独自回到风口崖,静静迎着长风而立。每当她站在崖上,识海深处便会飘来一阵悠远苍茫的低鸣,好似自九天云外传来的呼唤。

一日午后,天高云淡,长风浩荡。严愁又独自登上风口崖,赤足踩在粗糙温热的青石上,缓缓抬起小手迎向迎面而来的罡风。指尖刚触到气流,沉睡的大鹏灵轻轻震颤,一股澎湃清劲的风行灵气顺着指尖汇入经脉,流转四肢百骸,通体轻快,仿佛自身也要乘风而起。

与此同时,识海之中那道鹏鸣清晰了几分,一段破碎的幻象涌入她心神:九天之上云海无边,金翅大鹏舒展垂天之翼,扶摇穿破云层,翅尖卷起漫天罡风,万千仙光自四面八方围拢而来。画面一闪而逝,严愁只觉头颅微微发胀,蹲在青石上良久,才慢慢平复心神。

自此之后,她日日前来风口崖,凝神静心,尝试和识海内的鹏灵感应。大鹏灵大多时候依旧沉睡,只有当她吸纳山间风灵气之时,才会稍稍苏醒,传给她粗浅御使风息的本事。

某日,族里几个孩童受家中长辈言语影响,心中惧怕她,拾起石块往崖上丢来。严愁心神微动,身前长风一卷,几道柔和风旋凭空生出,轻轻将飞来的石块托住,缓缓放到地面,不曾伤到任何人。几名孩童大惊,尖叫着转身跑开。崖上只剩严愁一人,长风掠过她的发梢,她望着连绵无尽的苍梧群山,心底暗自思索:伴我共生的大鹏灵,究竟是福缘,还是劫数?

第三回 古崖观残刻 鹏劫溯源流

严愁七岁这一年,严峥见她日日流连风口崖,清楚女儿天生和苍梧风穴、鹏灵牵绊极深,便带着她走入崖侧一处少有人至的古岩窟。石窟藏在藤蔓遮掩之后,窟壁之上刻满古老图文,历经万古风吹雨打,大半刻痕已经模糊磨损,只剩零星纹路尚可辨认。

严峥手持一支松脂火把,昏黄火光在潮湿的岩壁上晃动。他抬手拂去石壁堆积的尘土与青苔,缓缓向严愁诉说尘封万古的旧事。太古仙劫之时,大鹏本是翱翔九天的先天灵禽,执掌南域风罡大道。当年有一尊上位仙尊想要炼化苍梧整条风脉,借无尽罡风打磨自身本命仙兵,鹏祖不肯拱手让出万千生灵赖以栖身的云天风道,不肯任由风脉断绝,便独自奋起抗争。

大战自九天云端打到苍梧群山,鹏祖振翅掀起罡风,和一众仙尊鏖战许久,终究寡不敌众。它不愿自身本源被对手擒获炼化,便自行崩散肉身,万千金羽散落大荒各地,独留一缕本源灵识封藏在苍梧风穴,借山底罡风沉睡休养。

当年一战落幕之后,各大仙门定下约定:只要鹏灵安分蛰伏,不主动出世作乱,便不会大举进山清剿。严氏先祖当年受过鹏祖恩惠,受它托付,世代镇守苍梧风穴,看护这一缕鹏灵,提防灵识落入贪修之手。仙门也知晓苍梧藏有鹏灵残识,只是想要破开封印代价极大,千年来一直相安无事。

严愁静静聆听,目光落在斑驳的岩壁刻图之上。她本不识上古图文,识海之中大鹏灵微微震颤,信息流缓缓汇入心神,石壁残存的记叙,她自然而然读懂。岩壁最末,刻着一句谶语:鹏灵择主,风命同承,云起罡生,劫随运生。

严峥轻轻叹息:“先祖留话,若是哪一日鹏灵自行寻得宿主共生,便是劫数开启之时。一旦消息传到仙门耳中,必定会有人前来寻你。”

严愁心头一沉,指尖抚上冰凉粗糙的岩石。识海内大鹏灵传来一缕温和意念,似在安抚她不必惶恐。这一刻,她彻底明白了自己与生俱来的秘密,也懂得为何自降生起,便有鹏灵相伴共生。踏出石窟,长风迎面吹来,小小的少女心底,悄然埋下忧患的种子。

第四回 风狐窥风穴 初试罡鹏威

苍梧风穴藏着大鹏本源灵识的消息,不知何时悄悄传到了青岚谷。谷中住着一头风狐妖,修行三百五十载,天生掌控疾风,素来觊觎这一缕鹏灵。狐妖本是旁支风属精怪,若是能够吞掉大鹏本源,便可脱去狐身,化入九天鹏族血脉,从此御风*,修为突飞猛进。只是它忌惮风穴自带的封印罡气,长久以来不敢贸然闯入。

这一夜月色黯淡,乌云压顶,山间狂风乱舞。风狐压不住心中贪念,领着数名风妖属下,悄悄潜到风口崖外围。淡淡的狐妖妖气混在长风之中,寻常修士难以分辨,沉睡的严氏族人毫无察觉。严愁卧榻之上心神不宁,识海之中大鹏灵焦躁翻涌,将她惊醒。她翻身起身,快步向着风口崖奔去。

远远望去,崖底风穴洞口狂风翻涌,一身银白狐毛的风狐立于石上,张口吞吐,想要引动风穴深处的鹏灵本源。几只风妖守在崖边,四处巡望,提防有人前来。

“休得妄动!”严愁沉声喝喊。

风狐转头看见来者只是一个年幼女童,先是一愣,随即桀桀轻笑,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,长尾一甩,一道凌厉风刃裹挟着碎沙,直扑严愁。千钧一发之际,严愁凝神沟通识海鹏灵,沉睡的大鹏灵骤然惊醒,磅礴的鹏族罡风轰然迸发。

山间长风随她心念汇聚,化作一只羽翼舒展的鹏鸟虚影,迎着风刃狠狠相撞。轰隆一声气流炸响,碎石飞溅。风狐惊骇不已,万万想不到这小小少女,竟能引动如此纯正浩荡的鹏族风威。鹏影双翼一卷,层层风锁缠绕向风狐,不断收紧,狐妖挣扎嘶吼,妖气在纯正罡风之下不断溃散。

只是严愁年纪尚幼,没有稳固修行根基,只能单纯依靠鹏灵本源支撑,灵气消耗极快。片刻之后,鹏鸟虚影的金光慢慢黯淡。风狐立刻抓住破绽,奋力挣开风锁。它看出宿主根基薄弱,打算先行擒下严愁,之后再慢慢炼化鹏灵。危急关头,严峥握着祖传的风纹木杖疾奔而来,挺身拦在少女身前。

第五回 严峥拼死相护 鹏灵暂退妖邪

风狐见有人拦路,勃然大怒,狐尾狂扫,狂暴妖风直袭严峥。严峥修为有限,习得的守族法门只可对付山野小妖,哪里扛得住三百余年风狐全力一击。妖风扫中身躯,他整个人向后飞跌出去,重重撞在崖边青石之上,一口鲜血喷涌而出。

“爹!”严愁双目泛红,心神大乱。识海之内大鹏灵感知到她汹涌的怒意,本源力量不顾一切爆发开来。这一次不再是温和的鹏影幻象,风穴深处奔涌无尽罡风,裹挟着太古大鹏与生俱来的无上威压,铺天盖地压向风狐。

风狐浑身毛发倒竖。大鹏乃是先天风灵,血脉威压天生克制它这旁支风妖,心底生出难以遏制的恐惧。它自知今日难以得手,尖声留下狠话,言道他日必定重返苍梧夺取鹏灵,随后带着一众风妖,借着疾风遁入青岚谷密林深处。

妖气渐渐散去,山间狂风慢慢平复。严愁快步冲到青石边,扶起倒地的严峥。严峥伤势沉重,气息微弱,抬眼望着女儿,艰难开口:“风狐记恨在心,此事不会了结……苍梧凶险,往后千万不可独自硬拼。”

严愁紧紧攥紧拳头,满心无力。方才击退妖物,全凭鹏灵本源爆发,她自身没有扎实修为,一旦鹏灵力竭,她便和寻常孩童没有两样。这一刻她真切醒悟,想要护住父亲、守住苍梧,单单依靠鹏灵远远不够,她必须踏上修行之路。

当夜严峥卧榻养伤。严愁独自立在风口崖上,沉下心神与鹏灵沟通。大鹏灵缓缓传给她一套残缺心法,名唤《扶摇罡风诀》,正是太古大鹏当年修行的法门,借天地罡风淬炼肉身、凝练神魂。严愁依着心法口诀,第一次正式吐纳修行。苍梧山间的风灵气缓缓入体,沿着经脉流转,周身时不时浮起淡淡的金羽纹路。

第六回 远客传风声 一语起波澜

风狐落败之后,心中不甘。它清楚单凭自己,很难拿下身负鹏灵的严愁,便暗中派遣心腹小妖,去往邻近的凌虚仙门散播流言,谎称苍梧大鹏残灵已经破封,附身在严氏女童身上,早晚御风出山,掀起罡风浩劫,横扫南境生灵。

凌虚仙门乃是南域正道大宗,门中长老素来以镇邪安世为己任。消息传回山门,一位白袍长老带着两名弟子,动身前往苍梧山亲自核查虚实。一日清晨,三道莹白仙光自天际飘落苍梧谷口,仙辉耀眼,严氏族人纷纷侧目张望。

白袍长老寻到严峥,开门见山,问询苍梧鹏灵宿主之事。严峥心头大震,知道风波上门,只能强作镇定,含糊应对,不愿交出女儿。长老神念一扫,很快锁定不远处的严愁,一眼便察觉少女神魂深处潜藏着磅礴的大鹏风息。

“果然是大鹏残灵寄宿。上古大鹏乃是凶禽,当年仙劫之中杀伤无数修士。此女与凶灵共生,乃是巨大隐患,随我回凌虚山门,由宗门封印鹏灵,免得他日酿成大祸。”长老语气平静,威压却不容抗拒,抬手便要出手擒人。

严愁跨步上前,挡在父亲身前,朗声道:“鹏灵寄于我身,至今不曾害过一人,苍梧安稳,何来浩劫?乃是风狐战败怀恨,刻意造谣构陷,长老为何不先辨真假?”

长老眉头微蹙,他看见严愁身上并无浓厚凶煞之气,心中生出一丝迟疑。就在他犹豫的刹那,风狐隐在云层之后窥伺,暗中催动妖法,引一缕漆黑妖煞之气,悄无声息飘向严愁。煞气沾身一瞬,鹏灵受刺激,本能泄出一丝凶戾罡威。长老见状面色一沉,认定鹏灵已经开始侵蚀少女心神,不再多言,祭出流云缚灵索,直朝严愁飞去。

第七回 风穴开鹏府 暂避仙门锋

缚灵索流光飞掠,转瞬便到严愁身前。严愁心念急转,全力催动识海鹏灵,沟通苍梧山底风穴。轰隆一声气流轰鸣,两侧石壁狂风分开,露出一道金纹石门,那是鹏祖当年蛰伏之时开辟的鹏府密室,也是鹏灵最后的栖身之地。

“进来。”心底鹏灵传出清晰人语,这是它第一次完整开口说话。

严愁不再迟疑,纵身一跃踏入石门。石门迅速闭合,呼啸罡风重新合拢,将她与凌虚长老隔绝开来。白袍长老落至崖边,接连打出数道仙术轰击风障,可是苍梧山风脉受鹏灵操控,柔韧绵延,任凭仙光冲击,只卷起漫天风沙,始终无法破开这层罡风屏障。

长老立于崖边厉声喊话,勒令严愁自行出来,又向严峥放出话来,限三日之内劝服少女出府,如若不从,便要封禁整座苍梧隘,截断此地风脉灵气。言罢,长老带着两名弟子退至山头驻扎,静静等候期限。

鹏府之内,和崖上光景截然不同。石室宽阔,四壁镌刻连绵金翅鹏纹,地面流转淡淡的鎏光,空气之中充盈着纯粹强横的风行灵气。石室正中石台悬浮一片鹏祖遗留的金羽,源源不断散出醇厚鹏息。严愁站在石室之中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她终于可以和鹏灵从容对话。鹏灵告诉她,当年和仙门开战,并非无端嗜杀,只是岁月太久,记忆残缺,许多前因后果已经记不周全。如今凌虚仙门听信风狐谗言,先入为主认定大鹏为凶邪,很难分辨曲直。鹏府可以短暂庇护她,却不能长久躲藏,屏障力量有限,一旦长老动用宗门重宝,迟早可以破门而入。

严愁盘膝坐于石台之上,运转《扶摇罡风诀》,借着鹏府充裕灵气苦修,抓紧每一刻时光夯实根基,提升自身。

第八回 风狐布困罡阵 锁脉困苍梧

三日之期转瞬而至。严峥不愿女儿束手就擒,亦不愿全族族人受牵连,数次上山求见凌虚长老,耐心解释缘由。奈何风狐一直在暗处不断挑拨,捏造更多恶行栽赃鹏灵,长老始终不肯相信严家父女的说辞。

风狐见时机成熟,主动现身求见长老,假意归顺正道,声称愿意协助仙门收服大鹏灵。它熟稔苍梧风脉走向,献出一套锁罡困阵,只要沿着风口崖四周埋下阵旗,便可锁住整条山中风脉,切断鹏灵调动天地罡风的能力,鹏府屏障自然不攻自破。

长老沉吟片刻,接纳了风狐的提议。他只当风狐是弃恶从善、想要立功赎罪,完全没有料到风狐真正的盘算:待到阵法锁住鹏灵,仙门与严愁斗得两败俱伤,它便坐收渔翁之利,一举夺取大鹏本源。

一众修士跟着风狐指引,沿着风口崖岸边埋下四面青玉阵旗,淡青色仙光在阵旗之间连成光幕,巨大锁罡大阵缓缓成型。大阵启动的刹那,山间奔涌的长风骤然凝滞,仿佛被无形枷锁固定,再也无法随心涌动。鹏府之内的严愁立刻感受到巨大压力,鹏府外壁的罡风屏障力量飞速衰减。

鹏灵的声音凝重响起:“不好,风脉被锁,我和苍梧群山之间的联系断去大半,再这样下去,鹏府很快就会暴露。”

严愁起身走到石壁风幕之前,向外望去,崖边立着一众仙门修士,风狐伪装成恭顺模样守在阵旁。她心中了然,从头到尾,都是风狐布下的圈套,借仙门之手除去阻碍,好独占鹏灵。她必须寻到破局之法,既要毁掉锁罡阵,又要揭穿风狐伪善面具,化解和凌虚仙门的死局。

第九回 巧借鹏纹力 阵前辨妖邪

严愁在鹏府之内凝神思索对策。锁罡大阵依靠四面阵旗支撑,东南西北各设一处阵眼,风狐就在阵侧看守,白袍长老坐镇阵心。若是贸然硬冲出去,以她此刻微薄修为,无异于自投罗网。

鹏灵给她提示,鹏府石壁镌刻的远古鹏纹,是鹏祖亲手留下,可以引动一缕残存鹏煞化作幻象迷惑旁人,幻象只有扰敌之效,并不会伤人。严愁依言催动鹏纹之力,分出数道淡金鹏影,分头向着四处阵旗游走,吸引修士注意力。

崖上修士看见金影窜动,以为鹏灵破府而出,纷纷施法拦截,大阵仙光一阵紊乱,阵眼防御出现短暂松动。趁着这个间隙,严愁顺着风脉仅存的一道隐秘气流,悄悄从鹏府侧方潜出,绕到后山密林之中,避开所有人的视线。

她隐在林木之后静静观望。没过多久,便看见风狐悄悄靠近一面阵旗,指尖溢出一缕灰黑妖气,偷偷注入阵旗根基。它根本无心帮仙门困鹏,而是暗中篡改阵纹,待到阵法彻底锁死鹏灵,大阵便会反转反噬,将凌虚一众修士尽数重创。

严愁看得一清二楚,当即出手。她引动鹏灵罡风,凝聚一面巨大风镜悬浮半空,将风狐暗中篡改阵旗的景象,原原本本映照在风镜之上。

半空突兀浮现风镜,所有修士齐齐抬头,看见镜中真相。白袍长老脸色骤变,转头怒视风狐。风狐阴谋败露,再也不用伪装,尖啸一声显出庞大狐身,妖风席卷,抢先朝着长老发难。

第十回 一战破锁罡阵 前路隐劫尘

风狐凶相毕露,长尾卷起狂沙恶风,直扑白袍长老。长老又惊又怒,立刻祭出仙剑迎击,剑光如雪,和风狐激烈缠斗在一起。两名仙门弟子不敢分心,全力稳住阵旗,防止阵法彻底失控。

严愁抓住难得的机会,快步冲向阵眼,心神沟通识海鹏灵。锁罡阵早已被风狐暗中篡改,根基虚浮不稳。严愁全力运转《扶摇罡风诀》,鹏灵之力顺着阵旗脉络逆向冲撞阵纹。轰隆一声震响,四面青玉阵旗接连震颤,裂纹顺着旗身蔓延,锁罡大阵青色光幕寸寸碎裂,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在空中。

苍梧风脉重获自由,长风重新呼啸奔涌,源源不断的风灵气向着严愁汇聚而来。摆脱阵法禁锢的鹏灵力量大涨,一道清晰凝练许多的金鹏虚影盘旋在少女身侧,清越鹏唳震彻整片苍梧山谷。

风狐本就被长老仙剑压制,此刻看见锁罡阵被毁,全盘计划落空,心中大惧。它不敢久战,硬扛长老一剑,忍着剧痛转身借着疾风遁入山谷密林,向着青岚谷方向仓皇逃遁。长老想要追击,可风狐擅长御风匿迹,熟悉谷中风道,转瞬便消失无踪。

风波渐渐平息,山间长风慢慢归于平和。白袍长老收了仙剑,看向身前少女,神色复杂。方才风镜之中,他亲眼看清风狐的算计,才知晓自己偏听谣言,险些铸成大错。他对着严愁拱手致歉,坦言错信妖言,误会了她与共生鹏灵。

只是长老依旧正色告诫:“大鹏与上古仙门旧怨深重,就算你这一缕鹏灵本心无恶,往后依旧麻烦不断。其他仙门未必会像我这般愿意静下心查证原委,你身负鹏灵共生之秘,往后行路,步步皆是劫。”

严愁郑重颔首记下。长老不再强逼她随自己返回山门,带着两名弟子告辞回归凌虚仙门,临走留下一枚传讯玉符,告知严愁,他日若是鹏灵失控或是遇上难以化解的危难,可以捏碎玉符向凌虚求援。

严愁目送修士远去,转身望向长风不息的风口崖。识海之中,鹏灵缓缓低语,前路漫漫,妖邪觊觎、仙门旧怨、上古尘封秘事,一重一重劫数还在远方等候。她握紧双拳,修行之路才刚刚启程。她既要打磨自身修为,查清万年前鹏祖和仙门大战的真相,也要护住族人,守住这一道与自己同生共命的大鹏灵。第十一回 山隅勤淬法 羽影悟扶摇

风波暂歇,苍梧山谷重归平静。凌虚仙门一行人远去之后,严氏族人心中的惶惑却未曾消散。当日锁罡大阵压山、仙光漫天,许多族人都远远望见,知晓严愁身上的秘密已经瞒不住,往后苍梧再难安守一隅。一部分族人心中忌惮大鹏灵的力量,私下找到族长严峥,婉转劝说,不如送严愁远走他乡,免得整族被她牵连,招来各大仙门无休止的追查。

严峥身上伤势尚未痊愈,咳疾时常发作,听罢族人的诉求,久久沉默。他心中又何尝不忧虑?只是女儿是自己骨肉,当年鹏祖有恩于严氏先祖,世代守诺,叫他如何忍心将严愁逐出苍梧。他召集全族长老,在族中议事堂商议,最终定下章程:苍梧山门不闭,严愁依旧可以留在山中修行,但不可随意离开苍梧隘口,凡有外人到访,一律由长老先行接待,谨慎应对。同时,严峥叮嘱严愁,往后修行,不可一味仰仗鹏灵本源之力,自身根基才是安身之本。

严愁应下父亲叮嘱,往后一段时日,大半时光都留在风口崖与鹏府两处苦修。《扶摇罡风诀》文字残缺,很多法门关隘,都要依靠鹏灵在识海之中缓缓传念提点。往日她引动罡风,都是大鹏灵自发外泄力量,她只像借火取暖,不知控火之法;如今静心打磨,才慢慢懂得,鹏族罡风不在于狂暴摧折万物,而在于借天地气流,收放随心,扶摇回旋。

鹏府石壁上的鹏纹,日日被她神念浸润,那些上古画面,也渐渐清晰几分。她偶尔窥见鹏祖当年遨游云海,双翼舒展之时,不是一味掀起狂风,而是调和四方风息,令云天流转有序。严愁由此醒悟,风不止有杀伐之威,亦有托举、疏导之能。

这一日,她独自在风口崖吐纳,山间忽然飘来一缕异样的死气,混杂在长风之中,极难分辨。识海内大鹏灵微微警醒,低声告知严愁,这不是风狐的妖气,是另一种阴邪气息,自苍梧外围的黑棘泽方向漫来。严愁站在崖顶,极目远眺,只见西边天际,蒙着一层淡淡的灰雾。

她本想独自前去探查,转念想起父亲叮嘱,又顾虑自己修为尚浅,不敢贸然远行。回到族中,她将异样气息告知严峥。严峥闻言神色凝重,告诉她黑棘泽乃是苍梧西陲一处荒泽,常年淤积阴浊之气,少有修士踏足,传闻泽底藏着一处上古埋骨地,只是千百年来都十分沉寂,不知为何近日生出异动。

严峥命族中两名擅长巡山的族人,悄悄往黑棘泽边缘探查,再三嘱咐不可深入,探明动静便即刻折返。严愁留在风口崖等候消息,掌心萦绕一缕纤细金风,一边稳固修为,一边静静思索。风狐遁走青岚谷,未必就此罢休,如今黑棘泽又有异兆,两件事凑在一起,叫她心中隐隐不安。前路劫尘,从来不会只从一处而来。

第十二回 泽畔逢枯祟 风息护荒村

两日之后,前去探查的巡山族人匆匆折返,神色慌张。他们回报,黑棘泽外围的几个小村落已经出事,村中百姓无故萎靡昏睡,精气神一点点被抽走,田间草木枯萎,溪水发臭,入夜之后,泽边常有黑影游荡。

严峥伤势未愈,不便远行,权衡再三,准许严愁前往黑棘泽外围查看,只是再三吩咐,只救村民,不深入泽心,一旦遇上凶险,立刻捏动鹏府留给他的传风讯号。严愁辞别父亲,腰间带上族里备好的疗伤灵草,循着长风指引,向西往黑棘泽而去。一路行来,风息越来越浊,草木渐渐枯黄,空气之中那股死气愈发浓重。

靠近泽畔的落风村时,村中一片死寂。屋舍歪斜,门户大开,村民横七竖八躺在家中,气息微弱,面上笼罩一层灰败之色。数道枯瘦如柴的黑影,正伏在村民身侧,口鼻吞吐,吸食活人的生机。此物乃是枯祟,是埋骨地积年死气凝聚而成,无智无灵,只本能吞噬生灵元气,最怕纯正风行清气。

“住手!”严愁低喝一声,心神一动,淡金罡风自周身散开。

几道枯祟闻声转头,空洞眼窝之中飘出灰烟,舍弃村民,径直扑向严愁。枯祟没有实体,寻常刀剑难伤,可鹏族罡风属先天清气,正好克制这类阴浊死气。严愁依着这些日子参悟的扶摇法门,不催动狂暴鹏影,只分化出无数细密风丝,如同罗网一般缠向枯祟。风丝钻入枯祟体内,缓缓消解凝聚死气。

枯祟受创,发出滋滋的哀鸣,形体一点点消融。只是泽中源源不断还有死气涌出,新的枯祟不断成型,杀之不尽。严愁一边运转罡风护住一众昏睡村民,一边寻到村头老树下,看见地气裂口,灰黑死气正是自地底缝隙不停翻涌。

她想要以自身罡风封堵地缝,可源源不断的死气连绵不绝,她灵气消耗飞快。识海之中大鹏灵出声提醒,枯祟只是外显爪牙,死气源头在泽底埋骨地的镇骨碑,镇骨碑受损,才锁不住地底浊气。

严愁分出大半风息,结成风罩护住全村村民,延缓生机流失,自己孤身向着黑棘泽更深处慢行。泽内瘴雾弥漫,淤泥遍布,脚下时不时有腐骨露出水面,阴风绕着耳畔盘旋。她步步谨慎,金羽微光浮在体表,抵挡侵蚀神魂的浊雾,目光在茫茫泽雾之中,搜寻那一块镇骨碑的踪迹。

第十三回 残碑藏旧事 旧怨起玄盟

黑棘泽深处,一片巨大水洼中央,立着一块半截青石古碑,碑身遍布裂纹,上面刻着古老篆文,正是镇骨碑。碑身一道长痕横贯大半,正是浊气外泄的根源。严愁踏风落在碑旁,凝神细看,识海大鹏灵流转灵光,帮她解读碑文记载。

原来此地,亦是当年那场上古仙劫的战场之一。当年和鹏祖交战的一众仙尊之中,有一派名为玄盟,门下修士主修枯寂死气之道。大战落败之后,玄盟诸多修士陨落,遗骸尽数埋在此处,立下镇骨碑封印残魂怨气,约定永世沉眠,不扰大荒。岁月流转,封印力量逐年衰减,而这一次碑身开裂,并非自然损耗,是有人暗中动手。

就在严愁细读碑文之时,泽雾之中缓步走出一名黑袍修士。那人面上蒙着玄纹面罩,一身气息阴冷沉郁,正是玄盟仅存的遗徒。他冷眼望着严愁,开口道:“苍梧鹏灵宿主,我等候你许久。”

黑袍修士坦言,他是玄盟传人,世代守着埋骨地,心中记恨当年鹏祖联合一众仙门围剿玄盟,致使同门尽数埋骨泽底。他暗中震裂镇骨碑,放出死气枯祟,一来是试探严愁的深浅,二来,想要借死气引动鹏灵心底尘封的凶戾,令她失控,坐实大鹏乃是凶灵的传言,叫天下仙门一齐围剿她。

严愁闻言心头一震。她一直以为鹏祖当年开战,只是争夺苍梧风脉,如今才知晓,当年仙劫纠葛远比她听闻的复杂,正邪界限,并不像长老口中那般分明。玄盟修士说,当年一众仙尊想要独占大荒灵气,玄盟不肯俯首,鹏祖亦是不愿交出风脉,只是后来仙门刻意篡改记载,把鹏祖塑造成作乱凶禽,玄盟化作邪魔外道。

“你所言真假,我无从分辨。”严愁握起掌心罡风,“但你放出枯祟,吸食凡人元气,祸害村落,便是错。”

黑袍修士冷笑一声,抬手挥出滚滚死气,化作无数枯骨触手,自四面八方缠绕过来。死气厚重,不同于风狐的妖风,死气专侵神魂,严愁只觉头脑一阵昏沉。她立刻催动扶摇罡风,金风盘旋周身,涤荡浊气,和黑袍修士在泽心之上交手。

黑袍修士修为深厚,死气变化万千,严愁虽有鹏灵加持,可修行时日尚短,缠斗片刻便渐渐落入下风。她不愿硬拼,借着鹏灵御风之能,身形向后急退,同时风丝一卷,将镇骨碑周边浮动的死气暂时隔开。黑袍修士并不追赶,立在碑前,声音隔着雾传来:“这只是开端。玄盟积怨万古,你身负鹏灵,注定要承接这一段旧仇。”

话音落,黑袍修士身形消散在茫茫泽雾之中。严愁无力追击,看着裂痕不断扩大的镇骨碑,知道此地隐患难解。她耗尽灵气,在碑外布下一层临时风封,减缓浊气外泄,随后转身赶回落风村,先救治那些昏迷的村民。

第十四回 传符邀同道 携讯赴凌虚

落风村的村民,在严愁罡风护持之下,性命暂且保住,只是元气亏损太重,需要灵草慢慢调养。严愁把随身携带的疗伤灵草分给村民,又留下几道风印,稳住村中地气,随后动身返回苍梧。一路上,她心中纷乱,玄盟修士的话,推翻了她从前听闻的故事。上古仙劫的真相,被一层厚厚的迷雾遮盖。

回到苍梧,她将黑棘泽所见、玄盟修士之言,尽数告知严峥。严峥听罢长久沉默,他年少翻阅族中古籍,也见过零星记载,说当年大战是非难断,只是先祖传训,只守苍梧风穴,不评上古恩怨。严峥看着女儿,轻声道:“人也好,灵也好,不必被千年前的对错困住,守住当下本心,不害无辜,便足矣。”

严愁想起凌虚长老临走留下的传讯玉符。黑棘泽的枯祟灾祸,已经波及凡人村落,事态不再只是她一人与风狐的私怨,若是镇骨碑彻底崩碎,泽底万千残魂怨气冲出,周边大片地域都会生灵涂炭。她思索再三,取出那枚玉符,指尖注入一缕鹏族罡风,玉符莹白灵光一闪,讯息向着凌虚仙门飞去。

不多日,凌虚长老带着三名弟子,再度来到苍梧。这一次长老神色不再带着戒备,听闻黑棘泽之事,神色凝重。长老坦言,宗门典籍之中,对玄盟记载极少,只知道是上古落败道统,行事阴诡,却不曾知晓镇骨碑一事。对于当年仙劫记载,各大门派典籍各执一词,难免有偏颇修饰。

“我随你同往黑棘泽一探。”长老沉吟道,“但玄盟修士心机难测,此行凶险,我们二人,也未必能稳住局面。”

严愁与长老约定,第二日一同动身前往黑棘泽。当夜,严愁独自来到鹏府,和鹏灵彻夜交谈。鹏灵的记忆依旧残缺,关于玄盟,只余下模糊的杀伐痛感,分不清敌友。鹏灵告诉她,玄盟所修死气之道,天生与风行清气相悖,二者相遇,必起冲突,可这不代表玄盟之人个个该杀,正如鹏灵天生力量刚猛,却不代表它必定为凶。

严愁静静领会这番话。从前她心中善恶分明,非黑即白,经历这一桩桩事,才慢慢懂得,大道万千,人心诡变,世间很多事,不能简单一刀划分。第二日清晨,天光微亮,严愁与凌虚长老一行,一同离开苍梧,向着黑棘泽进发。

第十五回 雾锁埋骨地 骨阵困双行

一行人抵达落风村,先查看村中情形,确认死气暂时没有加剧,托付村中长老好生照料病患,随即踏入黑棘泽深处。凌虚长老祭出仙剑,剑光化作清辉,驱散周遭瘴雾,与严愁并肩向着镇骨碑所在的水洼前行。

泽内雾气比上一次更加浓厚,灰黑色死气在水面翻涌,耳边隐隐听见无数低沉呜咽之声,是埋骨地底下万千残魂在躁动。走至半途,脚下淤泥忽然震动,水面炸裂,无数森森白骨自水底翻涌而出,在半空盘旋交织,顷刻布成一座白骨困阵。骨节相撞,发出咔咔刺耳声响,层层叠叠,封死前后退路。

“是玄盟的骨锁大阵!”凌虚长老抬手,仙剑飞旋,斩向迎面而来的骨矛。剑光斩在白骨之上,白骨碎裂,转瞬又有新的骨头自水底升起,补全阵形,杀之不竭。

严愁凝神催动罡风,金风卷动,化作巨大风涡,想要吹散漫天骨阵。可这座阵法以地底万千残魂怨气为根基,死气源源不绝,风涡只能暂时逼退白骨,无法彻底破阵。玄盟修士的声音,自浓雾四面八方传来,飘忽不定:“凌虚仙门,当年你们先祖同流合污,打压我玄盟,今日便留在这里,陪着埋骨之地的同门!还有你,严愁,鹏灵与仙门为伍,便是我的敌人。”

话音未落,阵中无数骨箭如同暴雨,同时射向二人。凌虚长老挥动仙剑,布下剑光屏障,严愁运转扶摇诀,风丝织成罗网,骨箭撞上风网,纷纷被绞碎。只是怨气不断滋生,阵法力量持续上涨,二人渐渐被大阵耗住灵气。

严愁一边支撑风罗,一边思索破局之法。她留意到,所有白骨怨气,都向着镇骨碑的方向汇聚,大阵的阵眼,正是那块裂纹累累的古碑。想要破阵,不能硬杀白骨,要暂时平息碑下涌动的残魂怨气。

她和凌虚长老对视一眼,心意相通。长老全力催动仙剑,万千剑光向外铺开,死死拖住骨阵攻势,吸引玄盟修士注意力。严愁借着剑光掩护,御风穿过层层白骨缝隙,向着水中央的镇骨碑冲去。玄盟修士见她直奔阵眼,不再藏于雾中,一道漆黑死气长鞭猛地抽向严愁后背。

第十六回 罡风安残魄 一隙放仇离

死气长鞭速度极快,带着蚀魂之力,转瞬便到严愁身后。识海大鹏灵唳鸣一声,金鹏虚影自严愁肩头腾起,双翼向后一挡,轰然接住这一击。鹏影震颤,金光黯淡几分,严愁借着这片刻缓冲,落在镇骨碑前。

她没有出手击碎石碑,也没有强行封印怨气。她静下心神,沟通识海鹏灵,缓缓释放出一缕温和纯正的风行本源。这一缕罡风不带杀伐之意,如同春风拂野,漫过碑身裂痕,缓缓渗入碑下埋骨之地。鹏族风意本可托举生灵,亦可安抚躁动神魂。地底那些被困万古、满心怨毒的残魂,被这一缕清风包裹,狂乱的躁动一点点平复下来,呜咽哀鸣慢慢减弱。

漫天盘旋的白骨,失去怨气支撑,纷纷失去力量,哗啦一声落回泥水之中,骨锁大阵,就此溃散。

玄盟修士从雾中走出,面罩之下,一双眼睛满是震惊。他本以为鹏灵力量唯有狂暴杀伐,万万想不到,严愁竟能用鹏族罡风安抚他同门残魂。他一身死气慢慢收敛,一时没有出手。

“他们困在此处万年,日日受怨火煎熬,不是想要再掀起厮杀。”严愁望着他,“你一心复仇,不断催动怨气,看似为同门出头,实则叫他们永世不得安宁。”

凌虚长老收了仙剑,缓步上前,没有立刻出手擒拿玄盟修士:“玄盟旧事,当年孰是孰非,如今难以定论。但借残魂之力屠戮凡人,扰乱大荒,终究不合大道。”

玄盟修士沉默良久,长长一声叹息。他守着埋骨地数百年,日日与死气相伴,心中只剩复仇执念,从来没有想过,那些同门残魂,是否想要无休止的争斗。他看向镇骨碑,裂纹依旧还在,封印难以自行复原。

“我不会就此放下仇恨。”玄盟修士抬眼看向二人,“但今日,我暂且停手。我会留守此地,修复镇骨碑,约束枯祟,不再祸害周遭村落。只是你们记住,上古旧怨不会消散,他日各大仙门若是再来清算玄盟,我依旧会拼死相抗。”

言罢,他袖手一挥,泽中死气缓缓下沉,瘴雾稀薄几分。玄盟修士不再多言,转身隐入黑棘泽深处。

危机暂时平息。严愁与凌虚长老一同出手,合力加固镇骨碑封印,长老以仙纹锁碑,严愁布下层层风封,二者相辅相成,把外泄的浊气牢牢压回地底。做完这一切,天色已经入夜,泽畔晚风徐徐,不再裹挟死气。

第十七回 归途逢旧祟 风狐引众来

二人离开黑棘泽,一路护送落风村稳住地气,确认枯祟不再滋生,才动身折返苍梧。凌虚长老辞别严愁,回转凌虚仙门,打算回去查阅宗门秘典,查找上古仙劫、玄盟与鹏祖交战的完整记载,日后有消息,再来苍梧告知她。

严愁独自踏上回山的路途,离苍梧隘口尚有数十里,行至一处两山夹道的乱石谷时,长风忽然变得滞涩。识海大鹏灵瞬间警觉,急促提醒她,是风狐的气息,而且不止它一头妖物。

谷道两侧山石之后,一道道妖影缓缓走出。为首正是青岚谷风狐,它当日负伤遁走之后,并没有安分休养,反而游走南域群山,联络了好几头同样觊觎鹏灵的妖修:岩罴、毒蛛、赤鳞蛇妖,尽数是修行数百年的精怪。风狐自知单凭一己之力拿不下严愁,便纠集同伙,埋伏在此地,等候她从黑棘泽归来。

风狐长尾轻扫,桀桀发笑:“小丫头,你去黑棘泽一趟,消耗不少灵气吧?真是天助我也。上次有凌虚长老碍我,今日此地偏僻,无人前来救你,大鹏本源,今日我等便一同分了!”

岩罴身躯魁梧,掌风厚重,率先踏步冲出,石屑被它踏得纷飞,一巴掌裹挟着土风,直拍严愁。毒蛛居于后方,张口吐出缕缕淡紫蛛丝,蛛丝沾身便会麻痹经脉;赤鳞蛇妖游走侧面,寒毒信子吞吐,伺机偷袭。

四面夹击,凶险万分。严愁不敢大意,心神同鹏灵紧紧相连,周身金风炸开,化作一圈风墙,先硬接岩罴一击。轰隆巨响,严愁被震得向后滑出数步,手臂发麻。她刚刚在黑棘泽耗费大量灵气稳固镇骨碑,尚未调息恢复,此刻以一敌四,压力如山。

她一边游走闪避,一边思索对策。四妖各有所长,配合合围,若是一味防守,灵气迟早耗尽。鹏灵在识海之中,教她一招鹏翼分风术,可以分化数道风影迷惑对手,真身寻薄弱之处突围。

严愁依言施展,三道淡金鹏影向着不同方向窜出,吸引岩罴、毒蛛、赤鳞蛇妖分头追击。风狐心思狡诈,没有被幻象迷惑,一眼盯住严愁真身,妖风一卷,直扑而来。

第十八回 金翎破群妖 一念辨杀仁

风狐这一击倾尽修为,妖风凌厉,夹带无数细碎风刃。严愁侧身避过,同时引动罡风凝聚一柄风刃,迎着风狐对撞。两股狂风相撞,气浪席卷乱石谷,碎石漫天飞溅。

另一侧,三道鹏影陆续被其余三妖击破,幻象消散。三妖察觉上当,立刻回身合围,重新把严愁困在谷心。岩罴怒吼,土黄色妖力层层压落;毒蛛不断喷吐蛛丝,织成一张大网,封死严愁向上御风逃离的路线;赤鳞蛇妖贴着地面游走,伺机咬向她脚踝。

严愁呼吸急促,经脉酸胀,灵气快要见底。她心中清楚,此刻容不得半分留守。她凝神沟通鹏灵,不再刻意收敛力量,金鹏虚影自她身后舒展双翼,清越唳鸣震荡山谷。这一次鹏影比往日更加凝实,翎羽纹路清晰,浩荡风威铺天盖地压下。

先天鹏族血脉威压散开,一众风属、山属妖物本能心生畏惧。赤鳞蛇妖动作一滞,不敢贸然上前;毒蛛八足蜷缩,向后退缩半步。唯有风狐贪欲盖过恐惧,嘶吼着催动全部妖力,想要强行冲破鹏威,直夺严愁识海之中的鹏灵本源。

“我修行数百年,就差这一步化龙,你不要拦我!”风狐双目赤红。

严愁望着它,心中一动。她刚刚在黑棘泽懂得,杀伐不是唯一的法子,可妖邪执意伤人,妇人之仁只会害了自己。她沉声开口:“你若愿意退去,永不再来苍梧寻我麻烦,今日我可以放你离去。”

风狐哪里肯听,攻势更加凶狠。严愁眼神一凝,操控鹏影一翼横扫,浩荡罡风正面撞上风狐。风狐惨叫一声,整只狐身被狂风击飞,重重撞在山壁之上,一身妖力溃散大半,皮毛零落。

岩罴三妖看见风狐重伤,鹏灵威压又持续压迫心神,心中恐惧,再不敢相争,纷纷舍弃风狐,分头向着山谷外逃窜。严愁没有追击逃窜三妖,目光落在瘫在地上的风狐身上。风狐气息奄奄,看着严愁,满眼不甘。

“贪念不止,才是你的劫。”严愁收起鹏影,罡风缓缓散去,“今日废你大半修为,若再为恶,我不会再留情。”

她没有取风狐性命,只打散它一身苦修妖力,叫它再难兴风作浪。风狐趴在乱石之中,久久无言,最后撑着残躯,艰难遁入密林深处。

谷中恢复安静,严愁脱力坐在青石之上,闭目调息,慢慢恢复耗空的灵气。长风穿过山谷,拂去硝烟,识海之中大鹏灵轻声和她说,力量可以用来护佑,也可以惩戒,仁与杀,在于本心,不在于手段。

第十九回 归崖参旧羽 异讯自南来

严愁调息完毕,趁着天色尚早,赶回苍梧。严峥看见女儿平安归来,悬着的心终于放下,听闻乱石谷群妖伏击一事,再三叮嘱她往后外出务必更加谨慎。经此一战,苍梧族中人看待严愁的目光,悄然变化。先前不少人忌惮她、疏远她,如今知道她并非会随意引动凶灾,反而数次出手庇护周边村落,私下非议渐渐少了,多了几分敬重。

往后一段时日,严愁闭门苦修,大多时候待在鹏府之中。石台上悬浮的那一片鹏祖金羽,近来灵光越来越盛。她日日以自身罡风滋养金羽,时常沉入识海,和鹏灵一同翻看那些破碎的上古记忆。零零碎碎的画面不断拼接,她渐渐窥见更多真相:当年仙劫之中,不止玄盟、鹏祖与一众仙尊纷争,还有一股潜藏在暗处的力量,借着各方厮杀收割神魂本源,只是那段记忆太过模糊,看不清来者面目。

这一日,凌虚长老的传讯玉符再次亮起,传来讯息:长老翻阅宗门封存的上古秘卷,查到一条要紧线索,当年大战之后,暗中还有一个名为噬源殿的隐秘势力,专门收集上古大能残灵本源,大鹏灵、玄盟残魂,都是他们想要捕获的目标。风狐当初能轻易散播流言,背后隐隐有噬源殿的影子,他们想要挑起仙门、妖修、严愁之间互相厮杀,坐收渔利。

讯息末尾提醒严愁,噬源殿行事阴毒,擅长暗中挑唆,手段远胜玄盟和风狐,叫她千万提防。

严愁看完讯息,心头一沉。原来一路以来的许多风波,背后都有这股隐秘势力推波助澜。风狐贪鹏灵是真,可它消息传得那样快,恰到好处引凌虚仙门上山;玄盟修士出手震裂镇骨碑,时机也太过巧合,如今想来,皆是噬源殿暗中在旁推动。

她把讯息告知严峥,父女二人在风口崖静静望着连绵群山。严峥长叹一声,原先以为对手只是妖狐、玄盟遗徒,如今才知晓,暗处还有更可怕的敌人。噬源殿藏于暗影之中,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出手,也不知道他们手中,还有多少后手。

严愁站在崖边,长风扬起她的衣衫,识海大鹏灵振起微弱金影。鹏灵告诉她,噬源殿在上古之时便和鹏祖交手过,十分清楚鹏灵的弱点,一旦对方正式现身,便是一场死局。

第二十回 振翎明素志 暗影待争锋

消息传入苍梧不过三日,大荒南域各处陆续传来怪事。好几处灵脉节点无端枯竭,山中精怪莫名失踪,少数低阶修士外出历练之后音讯全无,各处都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息。种种迹象,都指向噬源殿。

凌虚仙门开始传令南域各正道宗门,提醒门人戒备噬源殿,只是噬源殿行踪诡秘,千百年来极少有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,连他们据点在何处,都无从查起。各大仙门只能各自严守山门,难以主动搜捕。

严愁明白,躲在苍梧山之中,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噬源殿目标是她体内的大鹏本源,只要她一日还在,对方迟早会寻到苍梧。一味固守,只会把灾祸连累到全族之人。

这一夜月色清朗,她独自来到风口崖,和父亲严峥坦诚心意。她想要离开苍梧,外出游历大荒,一边继续修行,完善《扶摇罡风诀》,一边追查噬源殿踪迹,查清对方全盘谋划,不能一直被动等着敌人上门。

严峥听完,久久没有说话。他自然舍不得女儿孤身远行,前路凶险,暗处强敌环伺。可他也清楚女儿所言属实,苍梧庇护不了她一辈子,她身负鹏灵,注定要走一条和寻常族人不一样的路。良久,严峥点了点头,取出一柄祖传风纹短匕,递给严愁。匕首以苍梧古木混合金羽碎屑锻造,能够收纳一缕罡风,危急时刻可以自保。

“爹不拦你。”严峥声音带着沙哑,“只是记住,无论外面风波多大,苍梧永远是你的归处。不必强求自己扛起所有恩怨,保全自身,守住本心。”

严愁接过短匕,收入怀中,躬身向父亲行礼。

辞别父亲,她回到鹏府,和鹏灵交谈。鹏灵知晓她打算远行,没有抗拒,识海之中响起悠远鹏唳:“你我神魂共生,你往何处,我便同往。前路有暗影埋伏,有仙门猜忌,有妖邪觊觎,但只要你心不动摇,扶摇罡风,可上九天。”

第二日清晨,天光初露。严愁向族中长老一一辞别,背上简单行囊,腰间悬着风纹短匕,踏出苍梧隘口。长风自身后群山吹来,一缕淡金鹏影在她肩头一闪而逝,随即隐入识海。

她没有明确目的地,只向着大荒南域更广阔的天地行去。前路茫茫,噬源殿的阴影潜伏在看不见的角落,上古仙劫剩下的谜团还等着她去解开,玄盟、各大仙门、各路妖修,日后还会有无数相逢与交锋。

但严愁脚步沉稳,不再是当初那个面对风狐袭击、满心无力的小女孩。她经历过欺骗、误解、厮杀,见过凡人苦难,看懂恩怨纠缠,懂得罡风既能杀伐,亦能安抚。她身负大鹏灵,不做凶禽,不做傀儡,只凭一己之心,踏道而行。

远方云层翻涌,仿佛有一双黑暗眼睛,自冥冥之中,遥遥望向独行的少女。新一轮的风波,已然在大荒之中,悄然酝酿。

发表于:2026-11-01 10:0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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