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针对任何一家,也不点名任何人。
就是一个旁观者看到的、统计到的、听说的东西。
写在前面的三句话
第一,这篇东西不点名。所有社区我一律用"某社区""那个站""这个圈子"来称呼。你要是能对上号,那是你的本事,不是我的责任。
第二,这篇东西也不点人。提到某些行为的时候,我会说"那位管理员""那个人",但不给名字。原因很简单:我说的是位置,不是人。换个人坐那个位置,大概率会长出同样的行为。
第三,这篇东西里有数字。数字是我一条一条翻出来的,不是拍脑袋。你如果觉得哪个不对,欢迎拿证据来砸我。
最后一句丑话:我不是来主持公道的,我是来把看到的东西摊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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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先讲一个笑话,真的很好笑
有一年,某个社区发了一份通知,标题很正经,叫《关于规范社区管理、提升内容质量的通知》。
正文列了七条删帖清单:纯闲聊的删、标题模糊的删、转发游戏公告的删、薅羊毛的删、推广群的删、引流的删、单一类型刷屏的删。
底下五百一十六条评论。
通知里有一句话,我到现在还记得,因为写得太诚恳了:
"如果大多数都是闲聊跟游戏相关的,很难吸引到一些大神过来。"
我看完这句话的时候,其实是有点感动的。终于有人想明白了,终于有人承认"我们这儿留不住懂技术的人"了。
然后,大概几个月之后,这个社区里一年发帖数量排第二的那个人,被封了。
封多久?三万六千五百天。
罪名是什么?页面显示四个字:"其它行为"。
你品一品这个逻辑链条:
他说,我们要请大神。
他说,闲聊太多了,大神不愿意来。
他把一年发三百八十八帖的人封了一百年。
他说,我们这儿怎么还是没大神。
这不是段子。这是同年发生的两件事,一件在二月,一件在十一月,中间隔着那份"提升内容质量"的通知。
我后来想明白了,"3.7 其它行为"不是一条规则,是一个抽屉。
抽屉里装什么,取决于当天谁值班、心情如何、有没有人惹他不高兴。
规则是可以被讨论的,抽屉不能。
规则写在墙上,抽屉锁在柜子里。
一个社区如果是靠抽屉运转的,那它墙上贴的那些"公约""规范""解读",本质上都是装饰品。
我不是在讽刺它不守规则。我是在说:它连"规则"这个东西都还没建立起来,就已经开始用"规则"这个词了。
二、饺子的胜利
先摆数据,不废话。
某社区,近十二个月,我抓到两万六千一百六十三帖。版块分布是这样:
闲聊版块占六成二,技术互助占两成二不到,问题反馈占一成出头,文学和小说版块占五个点。
再看一年半以前的同一批版块,四万四千九百八十五条样本:
技术互助三成四,闲聊三成出头,问题反馈两成三,文学和小说一成二。
把技术加反馈算一块:以前是五成六点九,现在是三成三。
把闲聊单拎出来:以前是三成一,现在是六成二。
也就是说,这个社区用不到两年时间,把自己从一个"技术社区"改造成了一个"食堂"。
我不是歧视食堂。饺子很好吃,韭菜鸡蛋馅的我一次能吃三十个。
问题是——一个读屏软件公司的官方社区,主业变成了讨论饺子馅,这事儿总得有人解释一下吧?
他们的解释是:"用户变了,现在大家不爱讨论技术了。"
我不信。
同一批人,四年前在问焦点怎么跑、语音库怎么换、接口怎么调;
四年后在问"今天包了饺子,韭菜鸡蛋的,你们那儿吃什么馅"。
人的兴趣不会集体转向。除非有人告诉他们:问技术有风险,唠嗑没风险。
你看那个社区的置顶帖,一条"来灌个水",六百七十一条回复,一千一百多次浏览。
而同期热度最高的技术帖,三十八条回复,五百多次浏览。
差了十七倍。
这十七倍不是用户投票投出来的,是环境筛选筛出来的。
在一个"发技术帖可能被封一百年、发饺子帖最多被删"的地方,理性的人当然选饺子。
所以我要说一句可能不太好听的话:
那些饺子帖,不是用户的品味,是用户对风险的定价。
三、四年前不是这样
很多人以为这个社区天生就这样。不是。
四年前,它整站关闭过一次。
公告的原话我抄下来了,大意是:因为一次外部要求,暂时关闭用户发帖和评论功能。
过了没多久,又来一份《关于延长关闭……》,理由是"当前社区存在社区体系不完善的问题,需要调整"。
再后来恢复的时候,带了三条附加条件:
夜里十一点到早上八点不许发帖;
所有内容先审后发;
屡教不改者永久封禁。
管理员当时说了一句话,我记得特别清楚:
"平台来之不易,且用且珍惜。"
这句话,是这四年所有事情的底色。
它把用户的位置说清楚了:你不是客人,你是那个随时可能把房子点着的人。
它把管理员的位置也说清楚了:我不是服务你的,我是看着你的。
从那以后,这个社区的每一次管理动作,都能翻译成同一句话——"别再出事"。
"别再出事"的管理,最后一定走向一刀切。
因为"判断这句话有没有风险"太累,要懂业务、懂政策、懂语境、还要担责任;
而"全都不许说"最省事,一句话,一个开关,零风险。
一刀切不是懒,是恐惧的最优解。
一个被关过站的社区,它的管理员每天醒来想的第一件事,不是"今天怎么让大家聊得开心",是"今天别被叫去谈话"。
这个心态我理解。但理解不等于接受,因为这份恐惧的成本,最后是用户付的。
四、三分之一的帖子,点开是"话题不存在"
我做了一件很笨的事:随机抽了七十个跨四年的帖子编号,一个一个点进去。
结果:四十六个正常打开,二十四个返回"话题不存在"。
三成四。
这个数字不能直接等同于"删帖率",因为里面可能有迁移丢失、可能有作者自删。但它至少说明一件事:
这个站点上"曾经存在过"的内容,有三分之一以上现在打不开了,而且——没有公告、没有归档、没有理由。
删帖是管理。抹除是失忆。
这两件事看起来像,其实差得远。
删帖,是"这条不合适,我拿掉了,但我承认我拿掉了"。
抹除,是"这条从来没存在过,你也别问了"。
前者是管理行为,后者是历史修正。
别的社区删帖长什么样?我给你描述一下老论坛的标准动作:
帖子里会留一行灰字——
"本回复最后由 某某版主 于 2021年8月3日 14:22 删除"
后面跟一条理由,理由是从下拉菜单里选的:"广告""辱骂""重复发帖""泄露隐私"。
一行字,三个信息:谁删的、什么时候删的、为什么删。
你别觉得这行字啰嗦。它的价值不在礼貌,在于它把"管理"这个动作变成了"可追溯的行为"。
有了这行字,用户不满意的时候是有对象的:"这个版主手太紧"。
没有这行字,用户不满意的时候只能怪天气:"这站怎么又没了"。
前者是社区矛盾,后者是系统性怨恨。
而系统性怨恨,是没法通过"再发一份通知"来解决的。
五、一个人的董事会
我统计过,那个社区四年里,一共有三千零四十个人发过帖。
只发过一帖的八百二十五人,占两成七。
发帖五十帖以上的两百二十二人,占七点三。
前二十个人贡献的帖子占一成六。
翻译成人话:这不是一个"很多人"的社区。这是一个"三千人轮流说话、两百人撑场子"的地方。
而这三千人里,四年前那批还剩多少?
四年前发过帖的四百六十一人里,最近三个月还在说话的,七十一个人。
三年前那批五百六十人里,一百零一个人。
一年前那批六百一十五人里,两百五十七个人。
四年前那批,八成半没了。
人不是慢慢走的,是成片掉下去的。掉得最狠的那一刀,就是那次整站关停。
你可能会说:八年、十年,社区本来就会换血。
对,会换血。但换血的前提是"新人愿意进来"。
而这个地方的问题是:走的都是有历史、有记忆、有技术积累的老人,进来的是"今天包了饺子"的新人。
这不叫换血,这叫换脑。
还有一件事,我一直觉得挺有意思。
这个社区的公告,署名从头到尾就两个名字。
其中一个,近两年几乎不出现了,挂着"代理"两个字,管理上很少露面;
另一个,名字后面永远跟着一行小字:"问题反馈、开通会员,联系某号码同号。"
也就是说:
发公告的是他,删帖的是他,封号的是他,受理申诉的是他,回答客服的也是他。
同一个人。
这不是管理团队。这是个个体户。
一个正常社区的结构应该是什么样?
规则是团队定的,执行是版主做的,裁量有人复核,申诉有第三方。四道闸门,任何一道都能拦一下。
这里把四道闸门并成了一道。
于是"最终解释权归官方所有"这句话,就不再是客套话了,是说明书。
我一直觉得,"解释权归官方"这句话本身没错,任何平台都得有最终解释权。
错的是——当"官方"只有一个人的时候,这句话的意思就变成了"解释权归他"。
而一个人解释自己,是永远不会错的。
六、三万六千五百天,和 2126 年 10 月 20 日
一百年。
我至今没搞明白,为什么是"一百年"这个单位。
后来我想通了:因为后台那个格子是填数字的。填"永久",系统的字段不认;填"36500",它认。
而且还有一个更幽微的好处:写"永久封禁",是要当着全站的面,判一个人死刑;写"36500天",像在填一张快递单。
同一个结果,后者不用承担道德重量。
这条理由,我一开始以为是孤例。
后来看了几张截图才知道,这不是孤例,这是流水线作业。
我把这个故事讲完整,因为这个故事比任何分析都有劲。
那天晚上,社区里出了一件事:软件更新之后,一批用户的微信集体出问题,掉线、要人脸验证、清数据。
群里炸了。
有一个人说了句话,大意是:我用的是别家的读屏,人家微信没管我;目前别的软件也没听说有这个问题。
就这一句。
他当时的处境是:想帮忙定位问题。因为这句话提供了一个对照——如果别家在同一台手机、同一个微信版本下不出事,那问题就不在微信,在软件本身。
这是排查故障最需要的信息。
然后他的评论被删了。
删他的理由,页面上写着这么一句话:
"提醒一下,在问题没有搞清楚之前,如果恶意揣测将会禁言处理。"
这句话你得细品。
"在问题没有搞清楚之前"——注意,这句话是管理员说的,也就是说,管理员自己也承认,问题当时没搞清楚。
"如果恶意揣测将会禁言处理"——这句话是警告,是提醒,是"你给我注意点"。
按正常逻辑,接下来应该是:他被提醒一次,然后闭嘴,然后等结论。
事实呢?
事实是,他被禁言了。三万六千五百天。
不是"提醒后不改",不是"再犯就加重"。是提醒的话音还没落,一百年就下来了。
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单独拿这件事出来说:
因为这个过程里,从来就不存在"警告"这个东西。
那句"提醒一下",不是警告,是判决书的开场白。
它长得很像警告,因为它用了"提醒""将会"这些词。但它不具备警告的任何功能:
警告应该告诉你,你踩了哪条线;
警告应该告诉你,下次会怎样;
警告应该给你改的机会;
警告应该是处罚的前一档,而不是处罚的一部分。
而这句话什么都没给。它只是告诉你:"我要动手了,理由是你不该猜。"
还有更荒唐的一层。
几天之后,官方自己发了说明:一开始说是微信的问题,两天后改口,说"已定位并修复",是我们自己的问题。
也就是说:官方猜错了,而且猜了两天。
而用户猜对了,被判了一百年。
从那一刻起,这个社区的规则就变得非常清楚:
官方可以猜,用户不能猜;
官方猜错了叫"情况说明",用户猜对了叫"诋毁"。
你说这不是双标吗?
不,这是单标——标准只有一条:谁说的。
同一个结论,署他的名字叫"说明",署你的名字叫"诋毁"。
现在讲第二张截图。这张才是我最想讲的。
事情发生在几天之后。
社区里有个用户,发了一条特别普通的建议:
某个功能点完复制之后,没有任何反馈,有时候复制成功了,有时候没复制成功,建议像别的软件那样,加一句"已复制"的提示。
这条建议,客气到不能再客气,具体到不能再具体,可复现、能改、改起来不超过一行代码。
这是产品团队最该欢迎的那类反馈。
然后,另一个人看到了这条帖。
这个人是谁?就是前面那个已经被禁言一百年的人。
他仍然想帮忙。
他打开帖子,打了字,准备回答这个用户的问题——可能想说"这个问题我也遇到过",可能想说"你先这样试试"。
他点了发送。
弹出来的不是发送成功,是这么一行字:
"已被禁言,不能进行相关操作,将于 2126年10月20日16时32分51秒 解封"
二百一十六年。
这里我要特别说清楚,因为很多人第一反应会以为"是那个提建议的人被封了"。
不是。
提建议的那个人,帖子好好地挂着,评论区是零,没人回答他。
被封的,是那个想去回答他的人。
一个热心人,看到有人提问,想去搭把手,结果连"搭把手"这个动作都被系统挡回来了。
我反复想这个画面,越想越觉得荒诞:
帖子里有人在问问题。
问题下面没有回答。
因为在那个能回答的人身上,挂着一个日期。
那个日期是 2126 年 10 月 20 日。
二百一十六年之后,这个帖子大概还在,提问的人大概不在了,回答的人也大概不在了。
但他们俩之间那句话,永远发不出去。
这不是惩罚。这是把人钉在原地。
禁言最狠的地方不是把人赶走。是把人留在原地——让他看、让他听、让他着急,唯独不让他说话。
他能读,能理解,答案就在脑子里,就是发不出去。
我后来又翻了翻别的社区怎么处罚,对比一下:
人家那边,删帖可以预设最多五十条理由,删完选一条发给作者;
版主操作队列里能看见"这条是谁批的、什么时候批的";
每年出一份透明度报告,连"版主删的帖占总删除量的百分之四十二"都敢公布。
人家连"我们删了多少"都敢统计。
我们这边连"为什么删你"都不给。
有人说,这是规模问题。人家大厂有钱有团队,我们小站做不到。
这话只对一半。
留一行"本回复最后由某某于某时删除",不需要钱,只需要一个默认值。
把处罚理由从"其它行为"改成"标题不规范",不需要团队,只需要一个字。
做不到,不是没钱,是不想。
七、处罚的刻度是断的
我专门统计过那个社区的处罚方式,发现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:
它的处罚,没有中间档。
最低一档是什么?禁言三十天。
你没看错。不是警告,不是删帖,不是"限流三天",不是"禁止发言二十四小时"。
是三十天起步。
再往上一档是什么?三万六千五百天。
中间呢?
中间是空的。
一天没有,七天没有,十五天没有,三个月没有,一年也没有。
整个刻度盘上只有两个点:三十天,和一百年。
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。
一个人如果被判定"轻度违规",他得到三十天。
一个人如果被判定"中度违规",他也得到三十天。
一个人如果被判定"重度违规",他得到一百年。
而"轻度、中度、重度"这个判断,是同一个人做的,没有复核,没有对照表,没有先例可循。
这就好比一个医院只有两种药:感冒药,和安乐死。
你头疼,医生要么给你感冒药,要么直接给你安排后事。中间没有"拍个片子看看"这个环节。
为什么要这样设计?
我猜不是因为懒,是因为恐惧。
一个怕出事的管理员,最理性的选择是"要么不管,要么管死"。
管一半是有风险的:你禁言他七天,七天后他出来了,继续说,你还得再管一次。
你直接封一百年,他再也不会说了,你也再也不用管了。
从"减少自己的工作量"这个角度看,一百年是最优解。
从"社区还有人说话"这个角度看,一百年是灭顶。
这两件事,在同一个人身上,是不可能同时满足的。
所以我说,这不是一个"管理风格"问题,是一个"结构必然"问题。
只要你把"制定规则、执行规则、解释规则、受理申诉"这四件事交给同一个人,他就一定会走向"要么不管,要么管死"。
因为管一半的成本是他自己付,管死的成本是用户付。
人性不会选那个自己付成本的选项。
这也解释了那句"提醒一下,如果恶意揣测将会禁言处理"。
它不是警告。它是一个人给自己留的免责声明:
"我提前说过了,我提醒过了,你自己不听。"
然后他照着自己的判断,直接跳到一百年。
这就是"警告"在这个系统里唯一的功能:让判罚看起来像走过程序。
八、"我们吸引不到大神"与那位一年三百八十八帖的作者
有一个数字,我算了好几遍,还是觉得荒谬。
那个社区,近十二个月发帖最多的两个人:
第一名,四百七十一帖。
第二名,三百八十八帖。
第二名就是被封了一百年的那位。
三百八十八帖是什么概念?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她几乎每天都在写,有时候一天好几条。
按那三千人的盘子算,能一年写三百八十八帖的,全站只有两个人。
你把第二名砍了。
然后你在公告里说:"很难吸引到一些大神过来。"
这就像一家饭店,把后厨最能干的那个厨子赶走了,然后站在门口跟路人说:"我们这儿怎么留不住好厨子啊。"
我特别想知道,那位作者写的是什么内容,为什么会踩到线。
答案我给不出来,因为理由栏写着"其它行为"。
但我能给出一个推测:一个一天写好几条的人,她必然什么话题都碰。技术、产品、竞品、生活、吐槽,总有一句会撞上。
你封的不是一个违规者,你封的是一个高频输出者的概率。
这也是所有"口袋条款"的真实杀伤力:
它不针对某一类内容,它针对"说得太多"这个行为本身。
你写得越多,撞线的概率越高;撞线的概率越高,被封的概率越大。
于是这个系统自动筛选出一种人:写得少的人。
这不是管理,这是反向育种。
育到最后,剩下的都是不说话的。
而一个没有人的社区,公告写给谁看?
写给那个唯一还在这里发公告的人看。
九、三件套:封接口、关网页、禁签名
那年秋天,那个社区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:发公告,禁止未经授权的第三方应用接入。只授权两家,其余"永久冻结"。
第二件:关闭网页端登录,网页上只剩浏览。想说话?请下载App。
第三件:禁"小尾巴"(签名档里的软件名),禁言三十天起步。
我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"三件套"。
翻译一下:
不许别人用你的数据;
不许别人在电脑上说话;
不许别人在签名里提别的软件名。
三件事指向同一个方向:把出口收窄,把入口锁死。
但这里面有一件事,我一直没想明白。
一个社区,最怕的是什么?
是没人用。是没人说话。是没人来。
可这三件事,做的全是"让人少来一点"的动作。
关网页端,就是把所有习惯用电脑的人赶走。盲人用户里,用电脑的可不少,键盘操作比手机快得多。你关了网页登录,等于让这批人换个地方待着。
禁第三方,就是把所有做工具的人赶走。做工具的人,恰恰是最愿意免费给你干活的人。
禁签名,就是把所有"以老带新"的路径断掉。新用户看到老用户签名里写着"有问题找我",这就是一条活的客服通道。你把它禁了,等于把免费的客服也禁了。
我特别想问一句:图什么?
后来我想明白了。图的不是"人多",是"可控"。
一个只有官方App、只有官方接口、只有官方签名的社区,是最可控的社区。
所有流量都经过你的服务器,所有内容都经过你的审核,所有人都在你的App里。
这不是社区,这是自留地。
自留地的好处是安全,坏处是——它长不出森林里那种东西。
森林里的树是自己长的,自留地里的菜是自己种的。菜长得整齐,但它不会给你惊喜。
一个月后,那家公司的软件更新,一大片用户微信集体出问题。
官方第一反应是:微信的问题。
两天后改口:已定位并修复,是我们自己的问题。
我特别佩服这个"两天"。
因为这两天里,所有在群里说"是不是你们自己的问题"的人,都被定性成"恶意揣测"。
而两天后,官方用自己的公告,证明了这些人猜对了。
这就是我一直在说的那件事:
在一个不允许猜错的社区里,唯一被允许犯错的人,是那个制定规则的人。
十、奇葩帖鉴赏(都是标题,不点名)
我翻了大量公开帖子。摘几个给你乐一乐。
第一则:
"某某和某某是谁呀?"
一个用户,在自己常逛的社区里,发帖问"管理员是谁"。底下还真有人认真回答。
我看到这条的时候笑了很久。
一个社区的管理层,神秘到需要开帖询问,这已经不是"低调"了,这是"传说"。
第二则:
"如何找到情绪稳定、声音好听、长得高的对象"
一百六十九条回复。
第三则:
"楼主又崩溃了,我彻底确定了,我就是各方面资质都等于零的倒霉圣体"
一百二十一条回复。
第四则:
"今天是霜降,各位小伙伴们,你们那里冷不冷呀?"
一百一十一条回复。
第五则:
"震惊!某某健康使用手机使用时长有巨大变动,今天再来晒一晒"
八十七条回复。
第六则:
"你有没有想过到河塘里游泳呢,想没想过在梦幻荷塘里睡觉呢"
——这是一条音效分享帖。
我不觉得这些帖子可恶。我觉得它们可怜。
一个成年人,在自己行业的官方社区里,能安全讨论的话题只剩下:
今天冷不冷、手机用了多久、河塘音效好不好听、我是不是倒霉圣体。
这不叫生活气息,这叫安全区。
而安全区的边界不是兴趣,是恐惧。
你想想,一个社区如果九成九的内容都"绝对安全",它就不再是社区了,它是候车室。
所有人都在等,等一个可以说话的时候。
那个"时候"什么时候来?不知道。
可能等他们换个管理员,可能等他们自己想通,也可能永远不来。
候车室里的人不会吵架,因为没人说话。
所以候车室看起来特别和谐。
很多管理者这辈子最大的误会,就是把"没人说话"当成"管理得好"。
十一、魔幻剧场之一:深夜的饺子宴
接下来这几节,我要干一件不太正经的事——把这些帖子搬到脑子里,演一遍。
因为光看数字没感觉,你得看见画面。
第一个画面,叫深夜的饺子宴。
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。
一个社区,两万人在线,日发帖一百条。看起来挺热闹。
你把屏幕往上翻,十条帖子里有八条是:
"今天包了饺子,白菜猪肉的。"
"我们这儿吃酸菜的。"
"你们放不放虾皮?"
"放啊,不放没味。"
"我家还放点韭菜。"
"韭菜晚上吃不好消化。"
第八条:"我媳妇不让我吃蒜。"
第九条:"那你偷着吃呗。"
第十条:"哈哈哈。"
十条。一条技术帖都没有。
第十一条是:一个用户问"我这个手机读屏怎么打开焦点"。零回复。
第十二条是:那个用户自己顶了一下,"有没有人知道啊"。零回复。
第十三条:他自己又顶了一下,"算了,我换个软件试试"。零回复。
第十四条:他发了一条"我这手机是不是坏了"。有人回了:"你什么手机?"他说了型号。那人说:"不知道。"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你把这个画面放大,你会看到一件事:这个社区在深夜真的有人在,但没有人"在"。
人在,是因为睡不着。
没人答,是因为不敢答。
因为答技术问题要冒风险——你说"你先这样试试",万一说错了呢?万一被判定"误导用户"呢?万一被判定"恶意揣测"呢?
而聊饺子没有风险。饺子的对错,没人管。
于是凌晨一点四十的这个社区,成了一个巨大的、热气腾腾的、没有一个人敢回答问题的饺子馆。
我甚至能想象那个画面:几百个人围着一口锅,热气腾腾,每个人都有一双筷子,每个人都在说"再下点",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一眼门口那个举着手的新人。
新人举了三次手,把手机揣回兜里,走了。
饺子馆里没有人注意到他走了。因为锅开了。
这就是六成二的真实画面。
你以为的"生活气息",其实是"集体噤声之后,剩下的那点安全话题"。
你以为的"热闹",其实是"热闹给热闹自己看"。
而那个走了的新人,他明天会在群里说:"那个社区没什么用,问什么都没人理。"
你猜管理员听到这话会怎么想?
他会想:"这帮新人,素质真差,来了就只会抱怨。"
他不会想:"是不是我们这儿,已经没人敢答问题了。"
十二、魔幻剧场之二:年度内容质量报告
第二个画面,我编得有点过分,但它一点也不夸张。
假设那个社区要开年会,要做一份"年度内容质量报告"。
台上站着那位管理员,PPT第一页是八个大字:提升质量,吸引大神。
第二页是数据:全年主题五万一千个,同比增长百分之多少。
第三页是热门内容榜。
第一名的标题:《今天包了饺子,韭菜鸡蛋的,你们那儿吃什么馅》。
第二名:《我家狗今天不肯吃饭》。
第三名:《请问有没有人用过那个牌子的电饭锅》。
第四名:《霜降了,你们冷不冷》。
第五名:《我手机用了六个小时,正常吗》。
第六页是问题分析:"技术类内容占比偏低,社区氛围偏娱乐化。"
第七页是改进措施:"加强内容审核,清理低质闲聊,提升技术氛围。"
第八页是大字:"我们要吸引大神。"
然后他关掉PPT,端起保温杯,说了一句:"咱们这个社区,就是留不住懂技术的人。"
台下鼓掌。
我特别想问一句:你今天封的那个人,她写过多少篇技术帖?
你数过吗?
她一年三百八十八帖,里面有多少是回答别人问题的?有多少是分享经验的?有多少是帮你做了免费的客服?
你没数过。你只数了她"违规"的那一条。
这就是这个画面最荒诞的地方:
他在台上讲"我们留不住大神",台下坐着的,全是被他亲手请出去的大神的空位。
十三、魔幻剧场之三:2126 年的候车室
第三个画面,是我最想让你看见的。
时间跳到 2126 年 10 月 20 日,下午四点三十二分五十一秒。
就是那个解封的时间。
我特别想知道,那一刻会发生什么。
假设这个社区还在。服务器还在,域名还在,数据库还在。
那天下午四点三十二分五十一秒,系统里一个字段从"禁言"变成了"正常"。
一个一百年前被封的账号,解封了。
系统会发一封邮件吗?会。邮件发到一个一百年前的邮箱里。那个邮箱大概早就注销了,或者那个服务商早就倒闭了。
系统会在页面上显示一句"欢迎回来"吗?会。页面加载出来,显示"欢迎回来"。
然后呢?
然后这个账号发了一条帖子:
"我回来了。一百年了,这个社区还在吗?"
没有人回。
因为这个时候,社区里最新的一条帖子是——"今天包了饺子,韭菜鸡蛋的。"
发帖的人叫"某某某的孙子"。他不知道饺子是谁包的,也不知道韭菜鸡蛋是谁定的。
他只知道,这个社区里能说的话,就是饺子。
他往上翻,翻到一百年前,看到一条帖子,标题是"这个按钮点了没声音"。
零回复。
他不懂这条帖子在说什么。他也没兴趣懂。他划过去了。
这就是 2126 年的候车室。
它还在运营。它还有服务器。它还有公告。它还有规则。
它唯一没有的,是"为什么"。
一百年前,有人问"为什么这个按钮不读"。
一百年后,没人问了,因为按钮早就没人用了,读屏软件早就换了几代,这个社区早就成了一个专门讨论饺子的地方。
而那个被封了一百年的人,她的账号在 2126 年 10 月 20 日 16:32:51 解封,然后她什么也没说。
因为她的孙子,正在这个社区里发一条帖子:
"今天包了饺子,韭菜鸡蛋的,你们那儿吃什么馅?"
这个画面,我编得很离谱。
但它离真实,只差一百年。
魔幻剧场之四:一份公约是怎么写出来的
第四个画面,我想带你看看那份"公约"是怎么诞生的。
时间是某个周末的晚上。
一个人,一张桌子,一台电脑,一杯已经凉了的茶。
桌面上开着两个窗口:一个是社区后台,一个是文档编辑器。
文档标题写好了:《社区公约(修订版)》。
然后他开始写。
第一条,禁止政治话题。——这条必须有,上次就是因为这个关的站。
第二条,强制实名,只能用自家账号登录。——这条是为了防止小号。
第三条,标题不许模糊。——这条是因为有人发"求助"两个字当标题。
第四条,AI 内容每天限三条。——这条是因为有人拿AI刷帖。
写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。
他想:还有什么?
他想起了前几天有人提意见,说"免费版功能太少"。
他心里有点烦,于是写下:把"免费版就不要要求那么多"列为违规示例。
他想起了有人说过"我用的其他读屏都能做,你们为什么不做"。
他心里更烦了,于是写下:把"我用的其他读屏都没做,你们家也不会做"列为违规示例。
他想起了有人说过"我这里没有你说的问题,是不是你不会用"。——这条他留下了,因为这句话他其实也想说。
写完第五条,他觉得有点虚。
因为这些都是"示例",不是"规则"。示例只能举例,不能覆盖。
于是他翻到第七条,写了四个字:其它行为。
就这四个字。
一个晚上,一份公约,四条禁令,一个口袋。
写完他保存,发公告,关电脑,睡觉。
第二天,全站几万人开始按这份文件说话。
有人问:为什么我被删了?——因为3.7其它行为。
有人问:3.7是什么?——没有解释。
有人问:能不能看看具体条款?——没有条款,只有编号。
我特别想让你注意这个画面的一个细节:
这份文件,从头到尾没有一句"平台不得做什么"。
它全部是"用户不得做什么"。
一份公约,如果只约束一方,那它就不是公约,是守则。
守则是写给员工的。公约是写给双方的。
而这份文件,标题写着"公约",内容写着"守则",执行起来像"家规"。
这三样东西的差别,比什么都重要。
公约是谈出来的,所以可以讨价还价;
守则是定出来的,所以只能遵守;
家规是气出来的,所以随时会变。
我们这个圈子里的很多"公约",其实就是家规。
写在纸上像公约,念出来像守则,用起来像家规。
而家规最大的特点是:解释权在家长手里。
魔幻剧场之五:年度颁奖礼
第五个画面,我想给它配点音乐。
假设那个社区办一场"年度内容颁奖礼"。
舞台不大,灯打得挺亮,台下坐着一百来号人,都是活跃用户。
主持人上台,说:今年我们社区的内容质量有了显著提升,下面颁发年度奖项。
第一个奖:年度技术贡献奖。
主持人念:获奖者是——《今天包了饺子,韭菜鸡蛋的,你们那儿吃什么馅》。
全场鼓掌。
第二个奖:年度最佳互动奖。
获奖者是——《我家狗今天不肯吃饭,你们家的狗呢》。
掌声更响了。
第三个奖:年度新人奖。
获奖者是——一个注册三天、发了十七条帖子、内容全是"哈哈哈"的用户。
第四个奖:年度特别贡献奖。
这个奖,主持人念得有点慢:
"获奖者是——一位一年发了三百八十八帖的作者。她的帖子陪伴了很多人。虽然她现在已经不能说话了,但我们仍然感谢她。"
台下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有人小声说:"她为什么不能说话了?"
主持人说:"这个……具体原因不太方便讲。"
台下又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有人笑了。
不是恶意的笑,是那种"这也行"的笑。
颁奖礼继续进行,第五个奖、第六个奖,全是饺子、狗、手机时长、霜降。
最后一个奖,叫"年度社区精神奖"。
获奖者是全站所有人。
理由是:大家都很守规矩。
台上台下一起鼓掌。
掌声持续了大概十秒。
十秒之后,主持人说:今年的颁奖礼到此结束,明年见。
没有人问"明年还会有技术帖吗"。
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,明年还是饺子。
这个画面我编得很夸张。
但你去翻翻那个社区的年度热帖榜,你会发现,我编得还不够夸张。
十四、我最想不通的一件事
写了这么多,我最想不通的其实不是"为什么封"。
我最想不通的是:为什么一个卖读屏软件的公司,会把"用户提问"这件事,当成风险。
你想,读屏软件是干什么的?
是把屏幕上的字,念给人听。
它的用户,是一群看不见屏幕的人。
这群人最需要什么?需要一个地方,能问"我这个手机为什么不读了""这个软件怎么设置""这个更新之后怎么变了"。
这个地方,就是社区。
换句话说,社区不是这家公司的"附加功能",社区是这家公司的"售后部门",是"技术支持",是"用户培训",是"口碑来源"。
它比客服电话重要,因为客服电话只能一对一,社区能一对多,还能沉淀。
结果呢?
结果这家公司把这个最重要的部门,当成了一个"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"。
于是它做的事是:把火药桶上的引线一根根剪掉。
剪第三方接口,剪网页登录,剪签名,剪评论,剪闲聊,剪标题不规范,剪竞品对比,剪"恶意揣测"。
剪到最后,火药桶确实不炸了。
因为里面已经没有火药了。
然后这家公司站在空桶前面说:"我们怎么没有大神?"
我每次想到这个画面,都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
因为这不是一家公司的事。这是整个圈子的通病。
我们这个圈子里的很多社区,都是这么死的:
不是死在没人用,是死在"怕人说话"。
不是死在没内容,是死在"只留下安全的内容"。
不是死在管理太松,是死在管理得太用力,把东西捏碎了。
十五、别人家的社区是怎么做的
这一段我特意去找了几个完全不相干的例子,纯当参照物。不点任何盲人社区的名,也不提任何个人站。
第一个,酷安。
一个数码社区,封号也有争议,投诉平台上一堆"莫名被封"的帖子。但它至少有:
一个明确的帮助与反馈入口;
一套写在明面上的注销规则(连"封号账户无法注销"这种不体面的话都写了);
一个能查到的规则说明。
你可以说它严,但它的严是"查得到依据的严"。
第二个,豆瓣。
小组是组长自治,删帖会显示"该讨论已被组长删除",不服可以往上申诉。
它的逻辑是:删帖这个动作是有主体的,主体是可以被质疑的。
第三个,天涯。
停服,承认资金链出问题,欠了运营商上千万,几年后还在试着重启。
它倒的原因是没钱,不是把人封完了。
而且它倒之前,数据还在,帖子还能搜到。它甚至在停服三年后,还在想办法"把数据完整存续"。
一家快破产的公司,都在想办法保住用户的数据。
一家活得挺好的公司,能把三个月的数据弄丢,还说"无法恢复"。
这个对比,我觉得比任何嘲讽都有劲。
第四个,Reddit。
版主可以预设最多五十条删帖理由,删完通知作者;
版主操作留痕,能查是谁批的;
每年出透明度报告,连"版主删除占总删除量的四成二"都公布。
人家把"我们删了多少"当成一项需要向社会交代的指标。
第五个,最老的那套论坛程序。
版主删帖必须留一行"本回复最后由某某于某时删除",理由从固定清单里选。
这套设计土不土?土。
但它管用。因为它承认一件事:管理者会犯错。
这五个例子的共同点,不是"技术先进",是"承认管理者也会错"。
所以它们留痕、留申诉、留复核。
我们这个圈子承认的是另一件事:管理者不会错,所以不用留。
还有一层,我觉得更值得说。
这些社区都有"多个管理者"。
多个人不是为了效率,多个人意味着:任何一个人犯浑,还有别人能拦一下。
而我们这个圈子最流行的一句话是"我们人手不够"。
你把这个链条捋一下:
人手不够,所以一个人干四个活;
一个人干四个活,所以没人能拦住他;
没人能拦他,所以他说了算;
他说了算,所以他说"我们人手不够"。
一个闭环。而且是个自我实现的闭环。
"人手不够"从来不是原因,是理由。
十六、说点别的社区
前面说了这么多"那个社区",好像整个圈子就它一个有问题。不是。
这个圈子的共性,比个性更值得说。
第一家,靠产品养着的社区(不止一家),通病是"社区等于客服"。
用户提的问题,被当成工单;用户的抱怨,被当成投诉;用户的建议,被当成"要求太多"。
社区的第一功能不是交流,是降低客服成本。所以一有风险,第一反应是关评论区,而不是建机制。
第二家,纯社区、没产品输血的,通病是"活不下去"。
它有人情味,有长篇连载,有一个按摩师写自己打工二十年的帖子,五万多浏览、两百多条回复。
然后呢?然后它挂了转让公告:服务器、两个域名、源码、数据库、客户端,整体打包,"价格面议"。
理由写得特别诚实:"团队精力有限,暂无时间继续维护。"
我看到那条公告的时候,第一反应不是"可惜",是"果然"。
一个靠爱发电的地方,发到"精力有限"为止,这是所有纯社区的标准结局。
第三家,规则做得最好的那家,通病是"太小"。
它删帖专门发帖解释原因,它置顶写"网络暴力不能留,它站是非别带到本社区",它有版规、有公告、有依据。
它的日发帖量:三个。
一个治理水平最高的社区,一天三个人说话。
这不是它的失败,这是整个圈子的失败——我们把最好的规则,配上了一个最小的盘子。
第四家,活得最松弛的那家,通病是"早就不装了"。
它二十个版块,人气最高的是理财、随笔、禅语、麻将。
它没有"读屏技术支持"这种版块,产品问题走"建议反馈",客服在帖子里直接回。
它水,但它不别扭,因为它从第一天就没承诺过自己是技术论坛。
你看,这四家加起来,刚好凑成一个完整的悲剧:
一家有产品、有用户,但管理把用户赶走了;
一家有内容、有人情,但没钱,卖了;
一家有规则、有诚意,但没人;
一家有人气、有松弛,但不装技术了。
没有一家是"既有产品、又有规则、又有人、还能好好说话"的。
这就是我想说的"这个圈子的病"。
不是外部要求太严。要求对谁都一样,遇到同类情况的也不止一家,人家关了某个版块,公告写清楚原因,然后继续活。
不是用户太水。用户在哪都一样水,人家的水帖也没少。
是这个圈子里的每一家,都缺了同一件东西:
没有人真正把"社区"当成一件需要长期经营的事。
它一直是产品的赠品、客服的挡箭牌、老板的副业、程序员的周末项目。
赠品,是不会被认真对待的。
一个不被认真对待的地方,最后只会剩下两种人:
不敢说话的,和无所谓说什么的。
而这两种人,恰好都不会提意见。
十七、"水"是一门理性生意
我想认真替"水帖"说句公道话。
很多人批评水帖,说这是用户素质低、是年轻人没追求、是娱乐至死。
我不这么看。
你把自己放进一个普通用户的鞋里,走一遍这条路:
你在用某家的读屏软件,发现某个按钮点了没声音。
你想提个建议。
你打开社区,犹豫了一下。
你算了一笔账:
如果发出去,最好的结果是有人回两句"我也遇到过""已反馈"。
最坏的结果是被判"标题不规范"删帖,或者被判"恶意揣测",禁言。
再坏一点,判"多次发布诋毁言论",一百年。
你没做这个算术题之前,可能会发。
你做完这道题之后,你会发一条:"今天包了饺子,韭菜鸡蛋的。"
这条帖子,最坏结果是删帖(概率极低),最好结果是"哈哈哈我也爱吃韭菜"。
一个是负收益的高风险投资,一个是正收益的低风险存款。
正常人都会选后者。
所以那六成二的茶馆,不是用户的品味问题,是用户在一套扭曲的规则下做出的最优解。
我甚至觉得,那些发饺子帖的人,是这个社区里最聪明的一批人。
他们没有被封,不是因为他们不懂技术,是因为他们懂"什么时候不该懂技术"。
一个平台最可怕的不是它删了什么。
是它让用户自己学会了删什么。
这叫自我审查。但它比审查更高效,因为审查需要管理员动手,自我审查不需要——用户自己就把自己管好了,还管得比谁都严。
于是管理员看到的是:社区很和谐,没人闹事,气氛融洽。
他得出一个结论:我管得挺好。
他没看到的是:那些本来会闹事的人,已经走了。
那些本来会提建议的人,改行包饺子了。
那些本来会写教程的人,去别的平台写了。
他看到的是剩余,他以为是全部。
这是所有封闭系统最终都会犯的错:把"没人反对"当成"大家同意"。
顺便说一个细节。
那个社区有过一个专门讨论吃喝的版块。
我翻了翻,最新热帖停在一年前。
美食没有消失,美食搬进茶馆了。
为什么?因为茶馆是唯一一个不会因为"标题不规范"被删的地方。
连吃个饺子,都得找个安全的角落吃。
你说这可笑不可笑。
十八、谁在付账
我统计了这五家社区当天的发帖量:加起来不到一百三十个新主题。
一天。五家。一百三十个。
中国有一千七百万视障者。
能上网、愿意说话、还会打字上论坛的那一小撮人,一天产出不到一百三十条帖子。
这个数字不是"社区不活跃"。这个数字是"这个群体在互联网上没有地方去"。
有人会说:扯淡,现在有短视频、有群聊、有公众号,谁还上论坛?
对,都有。但你能不能回答我三个问题:
第一,短视频能让你问"这个按钮为什么点了没声音,是我手机的问题还是软件的问题"吗?
第二,群聊能搜到三年前别人是怎么解决同一个问题的吗?
第三,公众号能让一个陌生人在你的帖子底下跟你吵到第五十楼,吵完之后你俩还成了朋友吗?
都不能。
论坛的价值,从来不是"实时",是"沉淀"。
它把一个问题、一个答案、一场争论,留在那儿。
让三年后一个刚失明的人,搜到"哦,原来这个事有人问过,原来这么解决"。
这是这个圈子里最珍贵的东西:经验的可继承性。
而我们现在在做的事,是把这份沉淀一层层抹掉。
三成四的帖子打不开;
有一次数据丢了三个月,说"无法恢复";
网页端关了;
第三方接口冻了。
抹掉之后会发生什么?
新来的人问同样的问题;
老人懒得回答,因为这个问题他回答过三次,三次都被删了,有一次还被禁言了;
新来的人觉得"这个社区没人理我";
他走了。
最后剩下的是什么?
剩下饺子。
我不是在夸张。这就是我在大量公开帖子里看到的东西:
一个本该承载经验的地方,正在变成一个只能承载情绪的地方。
而情绪是不值钱的,因为情绪不能搜索。
十九、给那位管理员的一封信
我不认识你,也不打算认识。
但我想跟你聊几句,就当是一个普通用户在门口跟你说的话。
你这几年做的事,我大概能理解。
你被关过一次站,你怕再关一次。
你没有团队,你怕多一个人多一份风险。
你每天要回答客服,要发公告,要处理举报,还要盯着代码。
深夜里有人发帖,你还得起来看一眼。
一个人扛这些,确实不容易。这一点我不否认。
但问题是:你把"怕"变成了规则。
这就不是你的处境问题了,这是这个社区的结构问题了。
因为你的"怕"是没有上限的。
用户提建议,你怕;
用户对比竞品,你怕;
用户半夜发帖,你怕;
用户注册小号,你怕;
用户签名里写别人的软件名,你也怕。
怕到最后,你把所有可能引起麻烦的东西都关掉了:接口、网页登录、签名、评论、跨版块发帖。
关完之后,你发现社区安静了。
你以为你成功了。
其实你只是把"说话的人"和"麻烦"一起关掉了。
而在这个行业里,这两样东西是同一个东西——
会说话的人,就是会提意见的人;会提意见的人,就是会带来麻烦的人;会带来麻烦的人,就是唯一能让产品变好的人。
你把麻烦关掉的同时,把变好的可能性也关掉了。
我封不了你,我也不想封你。我只是觉得可惜。
你手里本来有一个这个圈子里最好的社区——用户基数最大、日活最高、产品还在更新、还有一帮真心喜欢你们软件的人。
你把它办成了一个候车室。
你封了一个人一百年。
一百年后,这个社区大概还在。
服务器还在,域名还在,数据库还在,饺子帖还在。
只是没人记得,这里曾经有人问过"这个按钮为什么不读"。
那句话,曾经是这个社区存在的唯一理由。
二十、最后
我写这篇东西,不是针对谁。
我甚至有点同情那位管理员。
一个人守着一个几万人的社区,白天回客服,晚上删帖,凌晨还要看有没有人发帖,这活儿换我干三个月就得抑郁。
但同情归同情,账还是要算。
因为账不是他一个人欠的,是这个圈子一起欠的。
我们欠用户的,是一句"为什么"。
我们欠那些走掉的人的,是一个"你没错"。
我们欠这个群体的,是一个能搜索、能沉淀、能吵架、能和好的地方。
一个社区的死亡,从来不是被封。
是被封的时候没人吭声,是解封的时候没人回来,是有一天你打开它,发现最新的一条帖子是"今天包了饺子"。
那一刻它还没死,但它已经不打算活了。
我不指望这篇东西能改变什么。
我只是想把这些写下来,因为再过几年,可能连"这里曾经能问问题"都没人记得了。
如果有一天,你在某个社区看到一个人问"这个按钮为什么没声音",底下有人认真回答,而不是劝他"免费版就别要求那么多"——
那大概就是它还活着的证据。
就这样。
—— 完 ——
数据来源:各社区网站公开数据。
来自掌上乐园
目录
不针对任何一家,也不点名任何人。
就是一个旁观者看到的、统计到的、听说的东西。
写在前面的三句话
第一,这篇东西不点名。所有社区我一律用"某社区""那个站""这个圈子"来称呼。你要是能对上号,那是你的本事,不是我的责任。
第二,这篇东西也不点人。提到某些行为的时候,我会说"那位管理员""那个人",但不给名字。原因很简单:我说的是位置,不是人。换个人坐那个位置,大概率会长出同样的行为。
第三,这篇东西里有数字。数字是我一条一条翻出来的,不是拍脑袋。你如果觉得哪个不对,欢迎拿证据来砸我。
最后一句丑话:我不是来主持公道的,我是来把看到的东西摊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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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先讲一个笑话,真的很好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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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年,某个社区发了一份通知,标题很正经,叫《关于规范社区管理、提升内容质量的通知》。
正文列了七条删帖清单:纯闲聊的删、标题模糊的删、转发游戏公告的删、薅羊毛的删、推广群的删、引流的删、单一类型刷屏的删。
底下五百一十六条评论。
通知里有一句话,我到现在还记得,因为写得太诚恳了:
"如果大多数都是闲聊跟游戏相关的,很难吸引到一些大神过来。"
我看完这句话的时候,其实是有点感动的。终于有人想明白了,终于有人承认"我们这儿留不住懂技术的人"了。
然后,大概几个月之后,这个社区里一年发帖数量排第二的那个人,被封了。
封多久?三万六千五百天。
罪名是什么?页面显示四个字:"其它行为"。
你品一品这个逻辑链条:
他说,我们要请大神。
他说,闲聊太多了,大神不愿意来。
他把一年发三百八十八帖的人封了一百年。
他说,我们这儿怎么还是没大神。
这不是段子。这是同年发生的两件事,一件在二月,一件在十一月,中间隔着那份"提升内容质量"的通知。
我后来想明白了,"3.7 其它行为"不是一条规则,是一个抽屉。
抽屉里装什么,取决于当天谁值班、心情如何、有没有人惹他不高兴。
规则是可以被讨论的,抽屉不能。
规则写在墙上,抽屉锁在柜子里。
一个社区如果是靠抽屉运转的,那它墙上贴的那些"公约""规范""解读",本质上都是装饰品。
我不是在讽刺它不守规则。我是在说:它连"规则"这个东西都还没建立起来,就已经开始用"规则"这个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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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、饺子的胜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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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摆数据,不废话。
某社区,近十二个月,我抓到两万六千一百六十三帖。版块分布是这样:
闲聊版块占六成二,技术互助占两成二不到,问题反馈占一成出头,文学和小说版块占五个点。
再看一年半以前的同一批版块,四万四千九百八十五条样本:
技术互助三成四,闲聊三成出头,问题反馈两成三,文学和小说一成二。
把技术加反馈算一块:以前是五成六点九,现在是三成三。
把闲聊单拎出来:以前是三成一,现在是六成二。
也就是说,这个社区用不到两年时间,把自己从一个"技术社区"改造成了一个"食堂"。
我不是歧视食堂。饺子很好吃,韭菜鸡蛋馅的我一次能吃三十个。
问题是——一个读屏软件公司的官方社区,主业变成了讨论饺子馅,这事儿总得有人解释一下吧?
他们的解释是:"用户变了,现在大家不爱讨论技术了。"
我不信。
同一批人,四年前在问焦点怎么跑、语音库怎么换、接口怎么调;
四年后在问"今天包了饺子,韭菜鸡蛋的,你们那儿吃什么馅"。
人的兴趣不会集体转向。除非有人告诉他们:问技术有风险,唠嗑没风险。
你看那个社区的置顶帖,一条"来灌个水",六百七十一条回复,一千一百多次浏览。
而同期热度最高的技术帖,三十八条回复,五百多次浏览。
差了十七倍。
这十七倍不是用户投票投出来的,是环境筛选筛出来的。
在一个"发技术帖可能被封一百年、发饺子帖最多被删"的地方,理性的人当然选饺子。
所以我要说一句可能不太好听的话:
那些饺子帖,不是用户的品味,是用户对风险的定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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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四年前不是这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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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人以为这个社区天生就这样。不是。
四年前,它整站关闭过一次。
公告的原话我抄下来了,大意是:因为一次外部要求,暂时关闭用户发帖和评论功能。
过了没多久,又来一份《关于延长关闭……》,理由是"当前社区存在社区体系不完善的问题,需要调整"。
再后来恢复的时候,带了三条附加条件:
夜里十一点到早上八点不许发帖;
所有内容先审后发;
屡教不改者永久封禁。
管理员当时说了一句话,我记得特别清楚:
"平台来之不易,且用且珍惜。"
这句话,是这四年所有事情的底色。
它把用户的位置说清楚了:你不是客人,你是那个随时可能把房子点着的人。
它把管理员的位置也说清楚了:我不是服务你的,我是看着你的。
从那以后,这个社区的每一次管理动作,都能翻译成同一句话——"别再出事"。
"别再出事"的管理,最后一定走向一刀切。
因为"判断这句话有没有风险"太累,要懂业务、懂政策、懂语境、还要担责任;
而"全都不许说"最省事,一句话,一个开关,零风险。
一刀切不是懒,是恐惧的最优解。
一个被关过站的社区,它的管理员每天醒来想的第一件事,不是"今天怎么让大家聊得开心",是"今天别被叫去谈话"。
这个心态我理解。但理解不等于接受,因为这份恐惧的成本,最后是用户付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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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三分之一的帖子,点开是"话题不存在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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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做了一件很笨的事:随机抽了七十个跨四年的帖子编号,一个一个点进去。
结果:四十六个正常打开,二十四个返回"话题不存在"。
三成四。
这个数字不能直接等同于"删帖率",因为里面可能有迁移丢失、可能有作者自删。但它至少说明一件事:
这个站点上"曾经存在过"的内容,有三分之一以上现在打不开了,而且——没有公告、没有归档、没有理由。
删帖是管理。抹除是失忆。
这两件事看起来像,其实差得远。
删帖,是"这条不合适,我拿掉了,但我承认我拿掉了"。
抹除,是"这条从来没存在过,你也别问了"。
前者是管理行为,后者是历史修正。
别的社区删帖长什么样?我给你描述一下老论坛的标准动作:
帖子里会留一行灰字——
"本回复最后由 某某版主 于 2021年8月3日 14:22 删除"
后面跟一条理由,理由是从下拉菜单里选的:"广告""辱骂""重复发帖""泄露隐私"。
一行字,三个信息:谁删的、什么时候删的、为什么删。
你别觉得这行字啰嗦。它的价值不在礼貌,在于它把"管理"这个动作变成了"可追溯的行为"。
有了这行字,用户不满意的时候是有对象的:"这个版主手太紧"。
没有这行字,用户不满意的时候只能怪天气:"这站怎么又没了"。
前者是社区矛盾,后者是系统性怨恨。
而系统性怨恨,是没法通过"再发一份通知"来解决的。
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五、一个人的董事会
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我统计过,那个社区四年里,一共有三千零四十个人发过帖。
只发过一帖的八百二十五人,占两成七。
发帖五十帖以上的两百二十二人,占七点三。
前二十个人贡献的帖子占一成六。
翻译成人话:这不是一个"很多人"的社区。这是一个"三千人轮流说话、两百人撑场子"的地方。
而这三千人里,四年前那批还剩多少?
四年前发过帖的四百六十一人里,最近三个月还在说话的,七十一个人。
三年前那批五百六十人里,一百零一个人。
一年前那批六百一十五人里,两百五十七个人。
四年前那批,八成半没了。
人不是慢慢走的,是成片掉下去的。掉得最狠的那一刀,就是那次整站关停。
你可能会说:八年、十年,社区本来就会换血。
对,会换血。但换血的前提是"新人愿意进来"。
而这个地方的问题是:走的都是有历史、有记忆、有技术积累的老人,进来的是"今天包了饺子"的新人。
这不叫换血,这叫换脑。
还有一件事,我一直觉得挺有意思。
这个社区的公告,署名从头到尾就两个名字。
其中一个,近两年几乎不出现了,挂着"代理"两个字,管理上很少露面;
另一个,名字后面永远跟着一行小字:"问题反馈、开通会员,联系某号码同号。"
也就是说:
发公告的是他,删帖的是他,封号的是他,受理申诉的是他,回答客服的也是他。
同一个人。
这不是管理团队。这是个个体户。
一个正常社区的结构应该是什么样?
规则是团队定的,执行是版主做的,裁量有人复核,申诉有第三方。四道闸门,任何一道都能拦一下。
这里把四道闸门并成了一道。
于是"最终解释权归官方所有"这句话,就不再是客套话了,是说明书。
我一直觉得,"解释权归官方"这句话本身没错,任何平台都得有最终解释权。
错的是——当"官方"只有一个人的时候,这句话的意思就变成了"解释权归他"。
而一个人解释自己,是永远不会错的。
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六、三万六千五百天,和 2126 年 10 月 20 日
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=
一百年。
我至今没搞明白,为什么是"一百年"这个单位。
后来我想通了:因为后台那个格子是填数字的。填"永久",系统的字段不认;填"36500",它认。
而且还有一个更幽微的好处:写"永久封禁",是要当着全站的面,判一个人死刑;写"36500天",像在填一张快递单。
同一个结果,后者不用承担道德重量。
这条理由,我一开始以为是孤例。
后来看了几张截图才知道,这不是孤例,这是流水线作业。
我把这个故事讲完整,因为这个故事比任何分析都有劲。
那天晚上,社区里出了一件事:软件更新之后,一批用户的微信集体出问题,掉线、要人脸验证、清数据。
群里炸了。
有一个人说了句话,大意是:我用的是别家的读屏,人家微信没管我;目前别的软件也没听说有这个问题。
就这一句。
他当时的处境是:想帮忙定位问题。因为这句话提供了一个对照——如果别家在同一台手机、同一个微信版本下不出事,那问题就不在微信,在软件本身。
这是排查故障最需要的信息。
然后他的评论被删了。
删他的理由,页面上写着这么一句话:
"提醒一下,在问题没有搞清楚之前,如果恶意揣测将会禁言处理。"
这句话你得细品。
"在问题没有搞清楚之前"——注意,这句话是管理员说的,也就是说,管理员自己也承认,问题当时没搞清楚。
"如果恶意揣测将会禁言处理"——这句话是警告,是提醒,是"你给我注意点"。
按正常逻辑,接下来应该是:他被提醒一次,然后闭嘴,然后等结论。
事实呢?
事实是,他被禁言了。三万六千五百天。
不是"提醒后不改",不是"再犯就加重"。是提醒的话音还没落,一百年就下来了。
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单独拿这件事出来说:
因为这个过程里,从来就不存在"警告"这个东西。
那句"提醒一下",不是警告,是判决书的开场白。
它长得很像警告,因为它用了"提醒""将会"这些词。但它不具备警告的任何功能:
警告应该告诉你,你踩了哪条线;
警告应该告诉你,下次会怎样;
警告应该给你改的机会;
警告应该是处罚的前一档,而不是处罚的一部分。
而这句话什么都没给。它只是告诉你:"我要动手了,理由是你不该猜。"
还有更荒唐的一层。
几天之后,官方自己发了说明:一开始说是微信的问题,两天后改口,说"已定位并修复",是我们自己的问题。
也就是说:官方猜错了,而且猜了两天。
而用户猜对了,被判了一百年。
从那一刻起,这个社区的规则就变得非常清楚:
官方可以猜,用户不能猜;
官方猜错了叫"情况说明",用户猜对了叫"诋毁"。
你说这不是双标吗?
不,这是单标——标准只有一条:谁说的。
同一个结论,署他的名字叫"说明",署你的名字叫"诋毁"。
现在讲第二张截图。这张才是我最想讲的。
事情发生在几天之后。
社区里有个用户,发了一条特别普通的建议:
某个功能点完复制之后,没有任何反馈,有时候复制成功了,有时候没复制成功,建议像别的软件那样,加一句"已复制"的提示。
这条建议,客气到不能再客气,具体到不能再具体,可复现、能改、改起来不超过一行代码。
这是产品团队最该欢迎的那类反馈。
然后,另一个人看到了这条帖。
这个人是谁?就是前面那个已经被禁言一百年的人。
他仍然想帮忙。
他打开帖子,打了字,准备回答这个用户的问题——可能想说"这个问题我也遇到过",可能想说"你先这样试试"。
他点了发送。
弹出来的不是发送成功,是这么一行字:
"已被禁言,不能进行相关操作,将于 2126年10月20日16时32分51秒 解封"
二百一十六年。
这里我要特别说清楚,因为很多人第一反应会以为"是那个提建议的人被封了"。
不是。
提建议的那个人,帖子好好地挂着,评论区是零,没人回答他。
被封的,是那个想去回答他的人。
一个热心人,看到有人提问,想去搭把手,结果连"搭把手"这个动作都被系统挡回来了。
我反复想这个画面,越想越觉得荒诞:
帖子里有人在问问题。
问题下面没有回答。
因为在那个能回答的人身上,挂着一个日期。
那个日期是 2126 年 10 月 20 日。
二百一十六年之后,这个帖子大概还在,提问的人大概不在了,回答的人也大概不在了。
但他们俩之间那句话,永远发不出去。
这不是惩罚。这是把人钉在原地。
禁言最狠的地方不是把人赶走。是把人留在原地——让他看、让他听、让他着急,唯独不让他说话。
他能读,能理解,答案就在脑子里,就是发不出去。
我后来又翻了翻别的社区怎么处罚,对比一下:
人家那边,删帖可以预设最多五十条理由,删完选一条发给作者;
版主操作队列里能看见"这条是谁批的、什么时候批的";
每年出一份透明度报告,连"版主删的帖占总删除量的百分之四十二"都敢公布。
人家连"我们删了多少"都敢统计。
我们这边连"为什么删你"都不给。
有人说,这是规模问题。人家大厂有钱有团队,我们小站做不到。
这话只对一半。
留一行"本回复最后由某某于某时删除",不需要钱,只需要一个默认值。
把处罚理由从"其它行为"改成"标题不规范",不需要团队,只需要一个字。
做不到,不是没钱,是不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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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、处罚的刻度是断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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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专门统计过那个社区的处罚方式,发现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:
它的处罚,没有中间档。
最低一档是什么?禁言三十天。
你没看错。不是警告,不是删帖,不是"限流三天",不是"禁止发言二十四小时"。
是三十天起步。
再往上一档是什么?三万六千五百天。
中间呢?
中间是空的。
一天没有,七天没有,十五天没有,三个月没有,一年也没有。
整个刻度盘上只有两个点:三十天,和一百年。
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。
一个人如果被判定"轻度违规",他得到三十天。
一个人如果被判定"中度违规",他也得到三十天。
一个人如果被判定"重度违规",他得到一百年。
而"轻度、中度、重度"这个判断,是同一个人做的,没有复核,没有对照表,没有先例可循。
这就好比一个医院只有两种药:感冒药,和安乐死。
你头疼,医生要么给你感冒药,要么直接给你安排后事。中间没有"拍个片子看看"这个环节。
为什么要这样设计?
我猜不是因为懒,是因为恐惧。
一个怕出事的管理员,最理性的选择是"要么不管,要么管死"。
管一半是有风险的:你禁言他七天,七天后他出来了,继续说,你还得再管一次。
你直接封一百年,他再也不会说了,你也再也不用管了。
从"减少自己的工作量"这个角度看,一百年是最优解。
从"社区还有人说话"这个角度看,一百年是灭顶。
这两件事,在同一个人身上,是不可能同时满足的。
所以我说,这不是一个"管理风格"问题,是一个"结构必然"问题。
只要你把"制定规则、执行规则、解释规则、受理申诉"这四件事交给同一个人,他就一定会走向"要么不管,要么管死"。
因为管一半的成本是他自己付,管死的成本是用户付。
人性不会选那个自己付成本的选项。
这也解释了那句"提醒一下,如果恶意揣测将会禁言处理"。
它不是警告。它是一个人给自己留的免责声明:
"我提前说过了,我提醒过了,你自己不听。"
然后他照着自己的判断,直接跳到一百年。
这就是"警告"在这个系统里唯一的功能:让判罚看起来像走过程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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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、"我们吸引不到大神"与那位一年三百八十八帖的作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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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一个数字,我算了好几遍,还是觉得荒谬。
那个社区,近十二个月发帖最多的两个人:
第一名,四百七十一帖。
第二名,三百八十八帖。
第二名就是被封了一百年的那位。
三百八十八帖是什么概念?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她几乎每天都在写,有时候一天好几条。
按那三千人的盘子算,能一年写三百八十八帖的,全站只有两个人。
你把第二名砍了。
然后你在公告里说:"很难吸引到一些大神过来。"
这就像一家饭店,把后厨最能干的那个厨子赶走了,然后站在门口跟路人说:"我们这儿怎么留不住好厨子啊。"
我特别想知道,那位作者写的是什么内容,为什么会踩到线。
答案我给不出来,因为理由栏写着"其它行为"。
但我能给出一个推测:一个一天写好几条的人,她必然什么话题都碰。技术、产品、竞品、生活、吐槽,总有一句会撞上。
你封的不是一个违规者,你封的是一个高频输出者的概率。
这也是所有"口袋条款"的真实杀伤力:
它不针对某一类内容,它针对"说得太多"这个行为本身。
你写得越多,撞线的概率越高;撞线的概率越高,被封的概率越大。
于是这个系统自动筛选出一种人:写得少的人。
这不是管理,这是反向育种。
育到最后,剩下的都是不说话的。
而一个没有人的社区,公告写给谁看?
写给那个唯一还在这里发公告的人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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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、三件套:封接口、关网页、禁签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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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年秋天,那个社区做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:发公告,禁止未经授权的第三方应用接入。只授权两家,其余"永久冻结"。
第二件:关闭网页端登录,网页上只剩浏览。想说话?请下载App。
第三件:禁"小尾巴"(签名档里的软件名),禁言三十天起步。
我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"三件套"。
翻译一下:
不许别人用你的数据;
不许别人在电脑上说话;
不许别人在签名里提别的软件名。
三件事指向同一个方向:把出口收窄,把入口锁死。
但这里面有一件事,我一直没想明白。
一个社区,最怕的是什么?
是没人用。是没人说话。是没人来。
可这三件事,做的全是"让人少来一点"的动作。
关网页端,就是把所有习惯用电脑的人赶走。盲人用户里,用电脑的可不少,键盘操作比手机快得多。你关了网页登录,等于让这批人换个地方待着。
禁第三方,就是把所有做工具的人赶走。做工具的人,恰恰是最愿意免费给你干活的人。
禁签名,就是把所有"以老带新"的路径断掉。新用户看到老用户签名里写着"有问题找我",这就是一条活的客服通道。你把它禁了,等于把免费的客服也禁了。
我特别想问一句:图什么?
后来我想明白了。图的不是"人多",是"可控"。
一个只有官方App、只有官方接口、只有官方签名的社区,是最可控的社区。
所有流量都经过你的服务器,所有内容都经过你的审核,所有人都在你的App里。
这不是社区,这是自留地。
自留地的好处是安全,坏处是——它长不出森林里那种东西。
森林里的树是自己长的,自留地里的菜是自己种的。菜长得整齐,但它不会给你惊喜。
一个月后,那家公司的软件更新,一大片用户微信集体出问题。
官方第一反应是:微信的问题。
两天后改口:已定位并修复,是我们自己的问题。
我特别佩服这个"两天"。
因为这两天里,所有在群里说"是不是你们自己的问题"的人,都被定性成"恶意揣测"。
而两天后,官方用自己的公告,证明了这些人猜对了。
这就是我一直在说的那件事:
在一个不允许猜错的社区里,唯一被允许犯错的人,是那个制定规则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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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、奇葩帖鉴赏(都是标题,不点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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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翻了大量公开帖子。摘几个给你乐一乐。
第一则:
"某某和某某是谁呀?"
一个用户,在自己常逛的社区里,发帖问"管理员是谁"。底下还真有人认真回答。
我看到这条的时候笑了很久。
一个社区的管理层,神秘到需要开帖询问,这已经不是"低调"了,这是"传说"。
第二则:
"如何找到情绪稳定、声音好听、长得高的对象"
一百六十九条回复。
第三则:
"楼主又崩溃了,我彻底确定了,我就是各方面资质都等于零的倒霉圣体"
一百二十一条回复。
第四则:
"今天是霜降,各位小伙伴们,你们那里冷不冷呀?"
一百一十一条回复。
第五则:
"震惊!某某健康使用手机使用时长有巨大变动,今天再来晒一晒"
八十七条回复。
第六则:
"你有没有想过到河塘里游泳呢,想没想过在梦幻荷塘里睡觉呢"
——这是一条音效分享帖。
我不觉得这些帖子可恶。我觉得它们可怜。
一个成年人,在自己行业的官方社区里,能安全讨论的话题只剩下:
今天冷不冷、手机用了多久、河塘音效好不好听、我是不是倒霉圣体。
这不叫生活气息,这叫安全区。
而安全区的边界不是兴趣,是恐惧。
你想想,一个社区如果九成九的内容都"绝对安全",它就不再是社区了,它是候车室。
所有人都在等,等一个可以说话的时候。
那个"时候"什么时候来?不知道。
可能等他们换个管理员,可能等他们自己想通,也可能永远不来。
候车室里的人不会吵架,因为没人说话。
所以候车室看起来特别和谐。
很多管理者这辈子最大的误会,就是把"没人说话"当成"管理得好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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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、魔幻剧场之一:深夜的饺子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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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来这几节,我要干一件不太正经的事——把这些帖子搬到脑子里,演一遍。
因为光看数字没感觉,你得看见画面。
第一个画面,叫深夜的饺子宴。
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。
一个社区,两万人在线,日发帖一百条。看起来挺热闹。
你把屏幕往上翻,十条帖子里有八条是:
"今天包了饺子,白菜猪肉的。"
"我们这儿吃酸菜的。"
"你们放不放虾皮?"
"放啊,不放没味。"
"我家还放点韭菜。"
"韭菜晚上吃不好消化。"
第八条:"我媳妇不让我吃蒜。"
第九条:"那你偷着吃呗。"
第十条:"哈哈哈。"
十条。一条技术帖都没有。
第十一条是:一个用户问"我这个手机读屏怎么打开焦点"。零回复。
第十二条是:那个用户自己顶了一下,"有没有人知道啊"。零回复。
第十三条:他自己又顶了一下,"算了,我换个软件试试"。零回复。
第十四条:他发了一条"我这手机是不是坏了"。有人回了:"你什么手机?"他说了型号。那人说:"不知道。"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你把这个画面放大,你会看到一件事:这个社区在深夜真的有人在,但没有人"在"。
人在,是因为睡不着。
没人答,是因为不敢答。
因为答技术问题要冒风险——你说"你先这样试试",万一说错了呢?万一被判定"误导用户"呢?万一被判定"恶意揣测"呢?
而聊饺子没有风险。饺子的对错,没人管。
于是凌晨一点四十的这个社区,成了一个巨大的、热气腾腾的、没有一个人敢回答问题的饺子馆。
我甚至能想象那个画面:几百个人围着一口锅,热气腾腾,每个人都有一双筷子,每个人都在说"再下点",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一眼门口那个举着手的新人。
新人举了三次手,把手机揣回兜里,走了。
饺子馆里没有人注意到他走了。因为锅开了。
这就是六成二的真实画面。
你以为的"生活气息",其实是"集体噤声之后,剩下的那点安全话题"。
你以为的"热闹",其实是"热闹给热闹自己看"。
而那个走了的新人,他明天会在群里说:"那个社区没什么用,问什么都没人理。"
你猜管理员听到这话会怎么想?
他会想:"这帮新人,素质真差,来了就只会抱怨。"
他不会想:"是不是我们这儿,已经没人敢答问题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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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、魔幻剧场之二:年度内容质量报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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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个画面,我编得有点过分,但它一点也不夸张。
假设那个社区要开年会,要做一份"年度内容质量报告"。
台上站着那位管理员,PPT第一页是八个大字:提升质量,吸引大神。
第二页是数据:全年主题五万一千个,同比增长百分之多少。
第三页是热门内容榜。
第一名的标题:《今天包了饺子,韭菜鸡蛋的,你们那儿吃什么馅》。
第二名:《我家狗今天不肯吃饭》。
第三名:《请问有没有人用过那个牌子的电饭锅》。
第四名:《霜降了,你们冷不冷》。
第五名:《我手机用了六个小时,正常吗》。
第六页是问题分析:"技术类内容占比偏低,社区氛围偏娱乐化。"
第七页是改进措施:"加强内容审核,清理低质闲聊,提升技术氛围。"
第八页是大字:"我们要吸引大神。"
然后他关掉PPT,端起保温杯,说了一句:"咱们这个社区,就是留不住懂技术的人。"
台下鼓掌。
我特别想问一句:你今天封的那个人,她写过多少篇技术帖?
你数过吗?
她一年三百八十八帖,里面有多少是回答别人问题的?有多少是分享经验的?有多少是帮你做了免费的客服?
你没数过。你只数了她"违规"的那一条。
这就是这个画面最荒诞的地方:
他在台上讲"我们留不住大神",台下坐着的,全是被他亲手请出去的大神的空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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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三、魔幻剧场之三:2126 年的候车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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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个画面,是我最想让你看见的。
时间跳到 2126 年 10 月 20 日,下午四点三十二分五十一秒。
就是那个解封的时间。
我特别想知道,那一刻会发生什么。
假设这个社区还在。服务器还在,域名还在,数据库还在。
那天下午四点三十二分五十一秒,系统里一个字段从"禁言"变成了"正常"。
一个一百年前被封的账号,解封了。
系统会发一封邮件吗?会。邮件发到一个一百年前的邮箱里。那个邮箱大概早就注销了,或者那个服务商早就倒闭了。
系统会在页面上显示一句"欢迎回来"吗?会。页面加载出来,显示"欢迎回来"。
然后呢?
然后这个账号发了一条帖子:
"我回来了。一百年了,这个社区还在吗?"
没有人回。
因为这个时候,社区里最新的一条帖子是——"今天包了饺子,韭菜鸡蛋的。"
发帖的人叫"某某某的孙子"。他不知道饺子是谁包的,也不知道韭菜鸡蛋是谁定的。
他只知道,这个社区里能说的话,就是饺子。
他往上翻,翻到一百年前,看到一条帖子,标题是"这个按钮点了没声音"。
零回复。
他不懂这条帖子在说什么。他也没兴趣懂。他划过去了。
这就是 2126 年的候车室。
它还在运营。它还有服务器。它还有公告。它还有规则。
它唯一没有的,是"为什么"。
一百年前,有人问"为什么这个按钮不读"。
一百年后,没人问了,因为按钮早就没人用了,读屏软件早就换了几代,这个社区早就成了一个专门讨论饺子的地方。
而那个被封了一百年的人,她的账号在 2126 年 10 月 20 日 16:32:51 解封,然后她什么也没说。
因为她的孙子,正在这个社区里发一条帖子:
"今天包了饺子,韭菜鸡蛋的,你们那儿吃什么馅?"
这个画面,我编得很离谱。
但它离真实,只差一百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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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幻剧场之四:一份公约是怎么写出来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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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个画面,我想带你看看那份"公约"是怎么诞生的。
时间是某个周末的晚上。
一个人,一张桌子,一台电脑,一杯已经凉了的茶。
桌面上开着两个窗口:一个是社区后台,一个是文档编辑器。
文档标题写好了:《社区公约(修订版)》。
然后他开始写。
第一条,禁止政治话题。——这条必须有,上次就是因为这个关的站。
第二条,强制实名,只能用自家账号登录。——这条是为了防止小号。
第三条,标题不许模糊。——这条是因为有人发"求助"两个字当标题。
第四条,AI 内容每天限三条。——这条是因为有人拿AI刷帖。
写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。
他想:还有什么?
他想起了前几天有人提意见,说"免费版功能太少"。
他心里有点烦,于是写下:把"免费版就不要要求那么多"列为违规示例。
他想起了有人说过"我用的其他读屏都能做,你们为什么不做"。
他心里更烦了,于是写下:把"我用的其他读屏都没做,你们家也不会做"列为违规示例。
他想起了有人说过"我这里没有你说的问题,是不是你不会用"。——这条他留下了,因为这句话他其实也想说。
写完第五条,他觉得有点虚。
因为这些都是"示例",不是"规则"。示例只能举例,不能覆盖。
于是他翻到第七条,写了四个字:其它行为。
就这四个字。
一个晚上,一份公约,四条禁令,一个口袋。
写完他保存,发公告,关电脑,睡觉。
第二天,全站几万人开始按这份文件说话。
有人问:为什么我被删了?——因为3.7其它行为。
有人问:3.7是什么?——没有解释。
有人问:能不能看看具体条款?——没有条款,只有编号。
我特别想让你注意这个画面的一个细节:
这份文件,从头到尾没有一句"平台不得做什么"。
它全部是"用户不得做什么"。
一份公约,如果只约束一方,那它就不是公约,是守则。
守则是写给员工的。公约是写给双方的。
而这份文件,标题写着"公约",内容写着"守则",执行起来像"家规"。
这三样东西的差别,比什么都重要。
公约是谈出来的,所以可以讨价还价;
守则是定出来的,所以只能遵守;
家规是气出来的,所以随时会变。
我们这个圈子里的很多"公约",其实就是家规。
写在纸上像公约,念出来像守则,用起来像家规。
而家规最大的特点是:解释权在家长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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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幻剧场之五:年度颁奖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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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个画面,我想给它配点音乐。
假设那个社区办一场"年度内容颁奖礼"。
舞台不大,灯打得挺亮,台下坐着一百来号人,都是活跃用户。
主持人上台,说:今年我们社区的内容质量有了显著提升,下面颁发年度奖项。
第一个奖:年度技术贡献奖。
主持人念:获奖者是——《今天包了饺子,韭菜鸡蛋的,你们那儿吃什么馅》。
全场鼓掌。
第二个奖:年度最佳互动奖。
获奖者是——《我家狗今天不肯吃饭,你们家的狗呢》。
掌声更响了。
第三个奖:年度新人奖。
获奖者是——一个注册三天、发了十七条帖子、内容全是"哈哈哈"的用户。
第四个奖:年度特别贡献奖。
这个奖,主持人念得有点慢:
"获奖者是——一位一年发了三百八十八帖的作者。她的帖子陪伴了很多人。虽然她现在已经不能说话了,但我们仍然感谢她。"
台下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有人小声说:"她为什么不能说话了?"
主持人说:"这个……具体原因不太方便讲。"
台下又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有人笑了。
不是恶意的笑,是那种"这也行"的笑。
颁奖礼继续进行,第五个奖、第六个奖,全是饺子、狗、手机时长、霜降。
最后一个奖,叫"年度社区精神奖"。
获奖者是全站所有人。
理由是:大家都很守规矩。
台上台下一起鼓掌。
掌声持续了大概十秒。
十秒之后,主持人说:今年的颁奖礼到此结束,明年见。
没有人问"明年还会有技术帖吗"。
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,明年还是饺子。
这个画面我编得很夸张。
但你去翻翻那个社区的年度热帖榜,你会发现,我编得还不够夸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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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四、我最想不通的一件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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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了这么多,我最想不通的其实不是"为什么封"。
我最想不通的是:为什么一个卖读屏软件的公司,会把"用户提问"这件事,当成风险。
你想,读屏软件是干什么的?
是把屏幕上的字,念给人听。
它的用户,是一群看不见屏幕的人。
这群人最需要什么?需要一个地方,能问"我这个手机为什么不读了""这个软件怎么设置""这个更新之后怎么变了"。
这个地方,就是社区。
换句话说,社区不是这家公司的"附加功能",社区是这家公司的"售后部门",是"技术支持",是"用户培训",是"口碑来源"。
它比客服电话重要,因为客服电话只能一对一,社区能一对多,还能沉淀。
结果呢?
结果这家公司把这个最重要的部门,当成了一个"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"。
于是它做的事是:把火药桶上的引线一根根剪掉。
剪第三方接口,剪网页登录,剪签名,剪评论,剪闲聊,剪标题不规范,剪竞品对比,剪"恶意揣测"。
剪到最后,火药桶确实不炸了。
因为里面已经没有火药了。
然后这家公司站在空桶前面说:"我们怎么没有大神?"
我每次想到这个画面,都想笑,又笑不出来。
因为这不是一家公司的事。这是整个圈子的通病。
我们这个圈子里的很多社区,都是这么死的:
不是死在没人用,是死在"怕人说话"。
不是死在没内容,是死在"只留下安全的内容"。
不是死在管理太松,是死在管理得太用力,把东西捏碎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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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五、别人家的社区是怎么做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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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段我特意去找了几个完全不相干的例子,纯当参照物。不点任何盲人社区的名,也不提任何个人站。
第一个,酷安。
一个数码社区,封号也有争议,投诉平台上一堆"莫名被封"的帖子。但它至少有:
一个明确的帮助与反馈入口;
一套写在明面上的注销规则(连"封号账户无法注销"这种不体面的话都写了);
一个能查到的规则说明。
你可以说它严,但它的严是"查得到依据的严"。
第二个,豆瓣。
小组是组长自治,删帖会显示"该讨论已被组长删除",不服可以往上申诉。
它的逻辑是:删帖这个动作是有主体的,主体是可以被质疑的。
第三个,天涯。
停服,承认资金链出问题,欠了运营商上千万,几年后还在试着重启。
它倒的原因是没钱,不是把人封完了。
而且它倒之前,数据还在,帖子还能搜到。它甚至在停服三年后,还在想办法"把数据完整存续"。
一家快破产的公司,都在想办法保住用户的数据。
一家活得挺好的公司,能把三个月的数据弄丢,还说"无法恢复"。
这个对比,我觉得比任何嘲讽都有劲。
第四个,Reddit。
版主可以预设最多五十条删帖理由,删完通知作者;
版主操作留痕,能查是谁批的;
每年出透明度报告,连"版主删除占总删除量的四成二"都公布。
人家把"我们删了多少"当成一项需要向社会交代的指标。
第五个,最老的那套论坛程序。
版主删帖必须留一行"本回复最后由某某于某时删除",理由从固定清单里选。
这套设计土不土?土。
但它管用。因为它承认一件事:管理者会犯错。
这五个例子的共同点,不是"技术先进",是"承认管理者也会错"。
所以它们留痕、留申诉、留复核。
我们这个圈子承认的是另一件事:管理者不会错,所以不用留。
还有一层,我觉得更值得说。
这些社区都有"多个管理者"。
多个人不是为了效率,多个人意味着:任何一个人犯浑,还有别人能拦一下。
而我们这个圈子最流行的一句话是"我们人手不够"。
你把这个链条捋一下:
人手不够,所以一个人干四个活;
一个人干四个活,所以没人能拦住他;
没人能拦他,所以他说了算;
他说了算,所以他说"我们人手不够"。
一个闭环。而且是个自我实现的闭环。
"人手不够"从来不是原因,是理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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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六、说点别的社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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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面说了这么多"那个社区",好像整个圈子就它一个有问题。不是。
这个圈子的共性,比个性更值得说。
第一家,靠产品养着的社区(不止一家),通病是"社区等于客服"。
用户提的问题,被当成工单;用户的抱怨,被当成投诉;用户的建议,被当成"要求太多"。
社区的第一功能不是交流,是降低客服成本。所以一有风险,第一反应是关评论区,而不是建机制。
第二家,纯社区、没产品输血的,通病是"活不下去"。
它有人情味,有长篇连载,有一个按摩师写自己打工二十年的帖子,五万多浏览、两百多条回复。
然后呢?然后它挂了转让公告:服务器、两个域名、源码、数据库、客户端,整体打包,"价格面议"。
理由写得特别诚实:"团队精力有限,暂无时间继续维护。"
我看到那条公告的时候,第一反应不是"可惜",是"果然"。
一个靠爱发电的地方,发到"精力有限"为止,这是所有纯社区的标准结局。
第三家,规则做得最好的那家,通病是"太小"。
它删帖专门发帖解释原因,它置顶写"网络暴力不能留,它站是非别带到本社区",它有版规、有公告、有依据。
它的日发帖量:三个。
一个治理水平最高的社区,一天三个人说话。
这不是它的失败,这是整个圈子的失败——我们把最好的规则,配上了一个最小的盘子。
第四家,活得最松弛的那家,通病是"早就不装了"。
它二十个版块,人气最高的是理财、随笔、禅语、麻将。
它没有"读屏技术支持"这种版块,产品问题走"建议反馈",客服在帖子里直接回。
它水,但它不别扭,因为它从第一天就没承诺过自己是技术论坛。
你看,这四家加起来,刚好凑成一个完整的悲剧:
一家有产品、有用户,但管理把用户赶走了;
一家有内容、有人情,但没钱,卖了;
一家有规则、有诚意,但没人;
一家有人气、有松弛,但不装技术了。
没有一家是"既有产品、又有规则、又有人、还能好好说话"的。
这就是我想说的"这个圈子的病"。
不是外部要求太严。要求对谁都一样,遇到同类情况的也不止一家,人家关了某个版块,公告写清楚原因,然后继续活。
不是用户太水。用户在哪都一样水,人家的水帖也没少。
是这个圈子里的每一家,都缺了同一件东西:
没有人真正把"社区"当成一件需要长期经营的事。
它一直是产品的赠品、客服的挡箭牌、老板的副业、程序员的周末项目。
赠品,是不会被认真对待的。
一个不被认真对待的地方,最后只会剩下两种人:
不敢说话的,和无所谓说什么的。
而这两种人,恰好都不会提意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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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七、"水"是一门理性生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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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认真替"水帖"说句公道话。
很多人批评水帖,说这是用户素质低、是年轻人没追求、是娱乐至死。
我不这么看。
你把自己放进一个普通用户的鞋里,走一遍这条路:
你在用某家的读屏软件,发现某个按钮点了没声音。
你想提个建议。
你打开社区,犹豫了一下。
你算了一笔账:
如果发出去,最好的结果是有人回两句"我也遇到过""已反馈"。
最坏的结果是被判"标题不规范"删帖,或者被判"恶意揣测",禁言。
再坏一点,判"多次发布诋毁言论",一百年。
你没做这个算术题之前,可能会发。
你做完这道题之后,你会发一条:"今天包了饺子,韭菜鸡蛋的。"
这条帖子,最坏结果是删帖(概率极低),最好结果是"哈哈哈我也爱吃韭菜"。
一个是负收益的高风险投资,一个是正收益的低风险存款。
正常人都会选后者。
所以那六成二的茶馆,不是用户的品味问题,是用户在一套扭曲的规则下做出的最优解。
我甚至觉得,那些发饺子帖的人,是这个社区里最聪明的一批人。
他们没有被封,不是因为他们不懂技术,是因为他们懂"什么时候不该懂技术"。
一个平台最可怕的不是它删了什么。
是它让用户自己学会了删什么。
这叫自我审查。但它比审查更高效,因为审查需要管理员动手,自我审查不需要——用户自己就把自己管好了,还管得比谁都严。
于是管理员看到的是:社区很和谐,没人闹事,气氛融洽。
他得出一个结论:我管得挺好。
他没看到的是:那些本来会闹事的人,已经走了。
那些本来会提建议的人,改行包饺子了。
那些本来会写教程的人,去别的平台写了。
他看到的是剩余,他以为是全部。
这是所有封闭系统最终都会犯的错:把"没人反对"当成"大家同意"。
顺便说一个细节。
那个社区有过一个专门讨论吃喝的版块。
我翻了翻,最新热帖停在一年前。
美食没有消失,美食搬进茶馆了。
为什么?因为茶馆是唯一一个不会因为"标题不规范"被删的地方。
连吃个饺子,都得找个安全的角落吃。
你说这可笑不可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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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八、谁在付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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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统计了这五家社区当天的发帖量:加起来不到一百三十个新主题。
一天。五家。一百三十个。
中国有一千七百万视障者。
能上网、愿意说话、还会打字上论坛的那一小撮人,一天产出不到一百三十条帖子。
这个数字不是"社区不活跃"。这个数字是"这个群体在互联网上没有地方去"。
有人会说:扯淡,现在有短视频、有群聊、有公众号,谁还上论坛?
对,都有。但你能不能回答我三个问题:
第一,短视频能让你问"这个按钮为什么点了没声音,是我手机的问题还是软件的问题"吗?
第二,群聊能搜到三年前别人是怎么解决同一个问题的吗?
第三,公众号能让一个陌生人在你的帖子底下跟你吵到第五十楼,吵完之后你俩还成了朋友吗?
都不能。
论坛的价值,从来不是"实时",是"沉淀"。
它把一个问题、一个答案、一场争论,留在那儿。
让三年后一个刚失明的人,搜到"哦,原来这个事有人问过,原来这么解决"。
这是这个圈子里最珍贵的东西:经验的可继承性。
而我们现在在做的事,是把这份沉淀一层层抹掉。
三成四的帖子打不开;
有一次数据丢了三个月,说"无法恢复";
网页端关了;
第三方接口冻了。
抹掉之后会发生什么?
新来的人问同样的问题;
老人懒得回答,因为这个问题他回答过三次,三次都被删了,有一次还被禁言了;
新来的人觉得"这个社区没人理我";
他走了。
最后剩下的是什么?
剩下饺子。
我不是在夸张。这就是我在大量公开帖子里看到的东西:
一个本该承载经验的地方,正在变成一个只能承载情绪的地方。
而情绪是不值钱的,因为情绪不能搜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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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九、给那位管理员的一封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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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不认识你,也不打算认识。
但我想跟你聊几句,就当是一个普通用户在门口跟你说的话。
你这几年做的事,我大概能理解。
你被关过一次站,你怕再关一次。
你没有团队,你怕多一个人多一份风险。
你每天要回答客服,要发公告,要处理举报,还要盯着代码。
深夜里有人发帖,你还得起来看一眼。
一个人扛这些,确实不容易。这一点我不否认。
但问题是:你把"怕"变成了规则。
这就不是你的处境问题了,这是这个社区的结构问题了。
因为你的"怕"是没有上限的。
用户提建议,你怕;
用户对比竞品,你怕;
用户半夜发帖,你怕;
用户注册小号,你怕;
用户签名里写别人的软件名,你也怕。
怕到最后,你把所有可能引起麻烦的东西都关掉了:接口、网页登录、签名、评论、跨版块发帖。
关完之后,你发现社区安静了。
你以为你成功了。
其实你只是把"说话的人"和"麻烦"一起关掉了。
而在这个行业里,这两样东西是同一个东西——
会说话的人,就是会提意见的人;会提意见的人,就是会带来麻烦的人;会带来麻烦的人,就是唯一能让产品变好的人。
你把麻烦关掉的同时,把变好的可能性也关掉了。
我封不了你,我也不想封你。我只是觉得可惜。
你手里本来有一个这个圈子里最好的社区——用户基数最大、日活最高、产品还在更新、还有一帮真心喜欢你们软件的人。
你把它办成了一个候车室。
你封了一个人一百年。
一百年后,这个社区大概还在。
服务器还在,域名还在,数据库还在,饺子帖还在。
只是没人记得,这里曾经有人问过"这个按钮为什么不读"。
那句话,曾经是这个社区存在的唯一理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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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、最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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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写这篇东西,不是针对谁。
我甚至有点同情那位管理员。
一个人守着一个几万人的社区,白天回客服,晚上删帖,凌晨还要看有没有人发帖,这活儿换我干三个月就得抑郁。
但同情归同情,账还是要算。
因为账不是他一个人欠的,是这个圈子一起欠的。
我们欠用户的,是一句"为什么"。
我们欠那些走掉的人的,是一个"你没错"。
我们欠这个群体的,是一个能搜索、能沉淀、能吵架、能和好的地方。
一个社区的死亡,从来不是被封。
是被封的时候没人吭声,是解封的时候没人回来,是有一天你打开它,发现最新的一条帖子是"今天包了饺子"。
那一刻它还没死,但它已经不打算活了。
我不指望这篇东西能改变什么。
我只是想把这些写下来,因为再过几年,可能连"这里曾经能问问题"都没人记得了。
如果有一天,你在某个社区看到一个人问"这个按钮为什么没声音",底下有人认真回答,而不是劝他"免费版就别要求那么多"——
那大概就是它还活着的证据。
就这样。
—— 完 ——
数据来源:各社区网站公开数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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